天启十五年的秋意比往年来得早。八月刚过,西苑的荷叶便残了大半,枯褐色的叶柄在风中抖索,像极了司礼监掌印王安临终前枯瘦的手指。朱由校站在漪澜堂的雕窗前,看着内侍们用竹筐抬走最后一批残荷,靴底碾过的莲子壳发出细碎的脆响——那是王安前日还亲手剥过的,说要给七皇子朱慈焕当零嘴。
陛下,王安公公的棺椁已出西华门。王承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刚从葬礼上回来,素色的孝服还没换,腰间的玉带换成了乌木牌,倒比往日更显清瘦。
朱由校没回头,指尖在窗棂上划过一道白痕——那是朱慈焕昨日按过的地方,冰气凝在木头上,三日未消。他走前,除了那本《内廷档》,还说什么了?
只说......王承恩喉结动了动,只说让陛下当心深秋的露,别让小公主们沾了寒。
这句话像根细针,刺破了朱由校强撑的平静。他转身时,案上那盏琉璃灯正晃得厉害,灯影里浮出十二张稚嫩的脸——朱慈焕抱着冰盆的憨态,朱淑霖玩水时溅起的水花,朱慈燃指尖缠绕的藤蔓......这些被王安用孩童顽疾偶感风寒轻轻掩过的异状,突然成了悬在头顶的冰棱。
王安在时,司礼监的遮羞布总是缝得又快又妥帖。朱淑汐的水盂泛潮,他说是江南贡瓷返潮;朱慈烨隔空取物,他说是内侍眼花看错了;就连去年朱慈焕在文华殿冻住了地砖,他也能编出地暖管道漏水结霜的谎。可如今,王承恩刚接手,那双手还在练习如何抚平奏疏上的褶皱,哪懂这些见不得光的伎俩?
去把那本《内廷档》取来。朱由校走到紫檀案前,案上还摊着陕西巡抚的奏报,说今年番薯收成能抵三年税粮。可他此刻眼里,只有王安用蝇头小楷记的:
天启二年三月,三公主淑汐弄翻玉盂,水漫暖阁三尺,伪称洒扫不慎。
天启三年冬,七皇子慈焕抱冰盆观灯,冰融三尺,托言冰窖近邻。
天启五年秋,大公主淑炤抚过的银壶自亮,谎称为匠人新磨......
墨迹从浓到淡,像王安日渐衰弱的气息。朱由校指尖点过天启五年那行字,忽然想起东林党人赵南星前日的奏折,说宫闱异闻渐多,恐非吉兆,当时只当是党争攻讦,如今想来,怕是已有风言风语漏了出去。
王承恩,他忽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你说,若有朝一日,这些事被钱谦益那帮人攥在手里,会怎样?
王承恩脸色一白,跪下:奴才万死!定当守口如瓶,绝不让消息外泄!
守口如瓶?朱由校冷笑,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当年魏进忠刚露头就被朕打发去南京净军,可这天下的悠悠之口,比阉党更难堵。你以为东林党为什么总揪着说事?他们巴不得找出点,好说朕德不配位!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朱由校想起二十年前,万历爷因为妖书案查了整整三年,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他的孩子们,可不能成了别人嘴里的妖书主角。
传旨,他声音沉得像结了冰,给七皇子备藩礼,就封......北海贝加尔湖,号。
王承恩猛地抬头,满脸错愕:陛下!贝加尔湖苦寒之地,七皇子才十三岁......
正因为他十三岁,才要去。朱由校打断他,指尖在案上画出贝加尔湖的轮廓,那里一年有九个月结冰,他抱着冰盆,没人会觉得奇怪。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让辽兵护送,带足番薯种和抗寒薯干,在湖边筑城,就叫永宁城
王承恩嘴唇嗫嚅着,终究还是叩首:奴才遵旨。
还有,朱由校补充道,对外只说七皇子体弱,需寒地静养,每年回京一次。他拿起那本《内廷档》,翻到记载皇女们的页面,大公主淑炤、二公主淑煣、四公主淑霖,她们的驸马人选,也该着手了。
七皇子朱慈焕的封藩旨意,像一块冰投入朝堂的沸水。御史李邦华当即上奏,说贝加尔湖远在漠北,非皇子久居之地,恳请收回成命。朱由校只批了朕自有考量四个字,便让王承恩把奏折压了下来。
他知道,朝臣们不懂,朱慈焕的冰气在暖阁里有多扎眼。这孩子打生下来就离不得冰盆,夏天还好说,一到冬天,他坐过的椅子、碰过的茶杯,都会结出层白霜。去年冬至,他摸了摸文华殿的铜鹤,那鹤竟冻得掉了块喙,当时多亏王安说铜器年久脆化,才没让在场的翰林院学士起疑。
七哥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朱淑霖抱着朱由校的腰,仰着小脸问。她刚从御花园回来,发间还别着朵沾露的秋菊,那露水是她自己凝的,晶莹剔透。
朱由校摸了摸小女儿的头,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朱慈焕。十三岁的七皇子正抱着个新制的珐琅冰盆,盆沿结着细碎的冰花,听见问话,只是怯怯地抿了抿嘴。他生来沉默,不像其他皇子那样爱闹,唯有抱着冰盆时,眼里才会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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