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六月二十四,卯时的赤水卫城外,晨雾尚未散尽,永宁河支流的水面上飘着淡淡的硝烟。吴自勉勒住战马,玄甲上的露水顺着甲叶缝隙滴落,在马蹄边砸出细小的泥坑。对岸的山岗上,奢崇明叛军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头——那是奢明良率领的五千叛军,正堵在通往赤水卫城门的官道上。
“许将军的旗号还在!”斥候指着赤水卫城头,那里一面残破的“许”字旗斜斜插着,被箭射穿了好几个窟窿。昨夜的炮声稀疏了许多,城墙上的箭楼塌了半边,黑黢黢的豁口像只流着血的眼睛。
吴自勉拔剑出鞘,寒光劈开晨雾:“火铳营列阵!藤牌兵护住左翼,沿河岸推进!告诉弟兄们,许将军在城上看着咱们呢!”
火铳手们迅速趴下,枪管架在河滩的卵石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对岸的叛军。随着把总的令旗挥下,“砰砰”的铳声连成一片,铅弹溅起的尘土在叛军阵中炸开。奢明良的叛军显然没料到秦军来得这么快,前排的士兵成片倒下,后面的人慌忙举盾,却被藤牌兵掷出的短矛穿透了木盾,惨叫声顺着河风飘过来。
巳时的永宁土司主营,牛皮大帐的立柱上缠着苗族的图腾幡,幡角被穿堂风扯得猎猎作响。奢崇明盯着案上的铜沙盘,指尖在“赤水卫”与“石柱”之间划出深痕,沙粒簌簌落在他的鹿皮靴上。帐外传来苗兵操练的呼喝,却盖不住他粗重的喘息——昨夜水西送来的密信还在袖中发烫,安邦彦说“硝石可借,需以遵义盐井相抵”,如今看来,那老狐狸早料到他会有今日。
“报——”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帐,甲胄上的血污蹭脏了沙盘,“明良将军在赤水卫被秦军和白杆兵夹击,左翼已溃!”
奢崇明猛地将铜制的令箭砸在沙盘上,“咔嚓”一声,代表叛军的黑陶兵俑碎成两半。“秦良玉的白杆兵怎么来得这么快?”他扯下颈间的狼牙项链,那是二十年前从播州战场捡的战利品,链珠上的裂痕还浸着陈年血渍,“不是说万寿山栈道被瘴气封了吗?”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奢寅掀帘而入,他的藤甲上还沾着城头的血,手里的擂鼓槌断了半截:“义父!许成名的残兵疯了似的死守,锅里的饭总也吃不完,弟兄们攻了三日,连瓮城都没摸到!”他忽然压低声音,“明良派来的人说,秦军的火铳能打穿咱们的藤盾,白杆兵的枪阵……像会转圈的绞肉机。”
奢崇明盯着儿子流血的虎口——那是擂鼓太急磨破的。他忽然想起万历年间跟着父亲袭扰蜀地时,明军的火铳还打不远,如今却成了索命的阎王。“让明良撤到赤水河以西,”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雕翎箭,箭杆刻着水西的图腾,“把这个送去慕俄格,告诉安邦彦,盐井可以分他三成,但硝石今夜就得运到红岩寨。”
午时的太阳毒辣起来,秦军已渡过河道,与叛军在山脚下绞杀。吴自勉的战马被流矢射中,他翻身落地,挥刀劈开一个叛军的脑袋,温热的血溅在脸上。“顶住!”他吼道,刀刃砍得卷了边,“白杆兵快到了!”
话音刚落,东南方向的山梁上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铁环声。秦翼明带着白杆兵从“一线天”栈道冲了出来,白蜡杆枪组成的枪阵像条青灰色的长龙,顺着山坡碾压而下。叛军的侧翼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那些用白蜡杆枪挑翻的叛军,像被串起来的蚂蚱,在空中划出绝望的弧线。
“是秦将军的人!”城头上爆发出一阵欢呼,许成名拄着断矛站起来,他的左臂被箭射穿,血浸透了战袍。城墙上的士兵们看到白杆兵的铁环枪阵,突然有了力气,纷纷搬起石头砸向城下的叛军。
奢明良眼看腹背受敌,慌忙鸣金收兵。叛军像潮水般退向后方的营寨,却被秦军的火铳手追上,又是一阵齐射,河滩上躺下了密密麻麻的尸体。吴自勉抹了把脸上的血,与秦翼明在城下会合,两人的甲胄都被汗水浸透,一碰面就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味。
“许将军怎么样?”秦翼明问道,白蜡杆枪上的铁环还在叮当作响。
“还撑得住。”吴自勉指着城头,“先休整片刻,傍晚再攻城,把奢明良的营寨端了!”
午时的赤水卫城下,奢寅的擂鼓声震得地动山摇。他站在土台上,看着自家苗兵像潮水般退下来,白蜡杆枪挑着同伴的尸体从城头掠过,铁环碰撞的脆响像催命符。一个苗兵刚爬到土台边,就被流矢射穿喉咙,血溅在奢寅的藤甲上,温热发黏。
“不准退!”奢寅一脚踹翻溃兵,断了的鼓槌指着城头,“谁再往后缩,老子劈了他!”可他的吼声在秦军的铳声里像蚊子叫,那些黑黢黢的枪口喷着火,每响一声,就有一片苗兵倒下。
他忽然看见明良叔的亲卫骑着快马冲过来,马背上插着三支箭。“将军让撤!”亲卫滚下马,咳着血喊,“白杆兵抄了后路,再不走就被包饺子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