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五月十八辰时,西安府校场,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已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新任西安府同知孙传庭,一身青色官袍,身形笔挺如松,立于点将台上。他手中紧握着一卷兵部新颁的《华北新军操典》,目光如两道冷电,扫视着台下刚刚集结完毕的队列。
这支正在组建的“秦军”,成分混杂。半数是裁汰冗员后保留的陕地卫所旧兵,脸上带着世袭军户的油滑与麻木;另一半则是从西安周边番薯屯田区征募的精壮佃户,他们皮肤黝黑,筋骨结实,眼神里混杂着对未来的迷茫和西北汉子天生的悍勇。队列虽已尽力排齐,但仍显松散,兵器也五花八门。
“都给我听着!”孙传庭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场中的窃窃私语。“朝廷设‘秦军’,明面上的旗号,是防备青海和硕特部那些草原狼崽子东窜扰边!”他顿了一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陡然加重,“但骨子里!是要练出一支能随时拉出去、上得了辽东战阵、镇得住西南群獠的虎狼锐旅!”他猛地扬起手中的操典,“这卷《华北新军操典》,乃大同吴自勉将军所部精炼而成!从今日起,它就是你们的命!枪法、步法、阵型转换,一招一式,一丝一毫,都要给本官练得毫厘不差!谁要是敢偷懒耍滑,误了军国大事,休怪军法无情!”
话音未落,队列中一个身材异常魁梧、面庞棱角分明的小旗官猛地跨步出列,抱拳高声道:“同知大人!末将张献忠,愿带本旗五十名弟兄,先行演练,请大人检阅!”他声音洪亮,眼神桀骜不驯,却又透着股机灵劲儿。
孙传庭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见此人虽是新募米脂战兵,但身形剽悍,胆气过人,微微颔首:“好!张献忠!本官就看你旗!先练‘护田阵’!”他手指向校场边缘象征性的田垄标记,“记住!你们手里的枪矛,既要戳得穿鞑靼人的胸膛,也要护得住田垄里那救命的‘天启仙根’番薯苗!保田就是保粮,保粮就是保国!”
张献忠得令,转身大步流星跑回队列,扯开嗓子吼道:“本旗弟兄,都给老子精神点!让孙大人看看咱们米脂汉子的本事!” 五十名兵丁轰然应诺,虽衣甲新旧混杂——有穿破烂卫所铁甲的,有披粗麻布短打的,手里的家伙也参差不齐,长枪、短矛、甚至还有几柄生锈的腰刀,但那股子西北人特有的悍勇劲儿,倒拧成了一股绳。
“护田阵,起!” 张献忠一声令下,五十人迅速列成三行横队。前排二十人齐刷刷半跪,将手中的藤牌斜支在地,牌面朝外,边缘恰好护住脚下那片用石灰画出的“田垄”标记;中间二十人挺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枪杆与藤牌间隙严丝合缝,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最后十人则分散两侧,握着短刀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假想的“敌袭方向”。
孙传庭立于点将台,指尖在《华北新军操典》的“护田阵图解”上轻点:“不对。”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阵中,“藤牌要再低三寸,护住脚踝——蒙古骑兵的马蹄子能踏碎石头,你们这点高度,不够挡马镫子的。”
张献忠耳尖,立刻吼道:“都听见没?再低点!把屁股撅起来!” 前排兵丁连忙调整姿势,藤牌“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牌面几乎贴住地面,正好将石灰画出的“番薯苗”轮廓完全罩住。
“敌军游骑来袭!变阵!” 孙传庭突然喝道。
张献忠反应极快,拔刀指向左侧:“左拒!” 中间持枪兵丁瞬间向左侧倾斜枪杆,枪阵如一片移动的荆棘丛,朝着假想敌方向推进;两侧短刀手迅速穿插到藤牌兵身后,形成半弧形掩护;最妙的是前排藤牌兵,竟保持着半跪姿势,用膝盖顶着藤牌向前挪步,始终没让“田垄”露出一丝空隙。
“停!” 孙传庭再次开口,目光落在几个动作变形的卫所旧兵身上,“你,第三排左数第五个,枪尖歪了半寸——这半寸,就能让鞑子的马钻进来,踩烂你脚边的番薯苗!” 那名旧兵脸涨得通红,连忙调整枪杆,手却忍不住发颤——他当了十年军户,练的都是冲锋陷阵的野路子,哪见过这种既要杀人又要护苗的精细阵法。
“护田阵的精要,” 孙传庭走下点将台,踩着晨露走到阵前,用脚点了点石灰画的“番薯苗”,“不在杀多少敌人,而在保多少粮。你们手里的枪,既是杀人的家伙,也是撑苗的杆子;藤牌既是挡刀箭的盾,也是盖苗的伞。” 他忽然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模拟骑兵的马腿,猛地砸向藤牌间隙——“啪”的一声,枯枝被交错的枪杆挡在半空,离“番薯苗”还差着两寸。
“看见没有?” 孙传庭看向张献忠,“这两寸,就是活命的余地。陕西的土地,种不出江南的稻子,却能长出番薯。保住一亩苗,秋收就能多三百斤粮,够一个伍的兵吃一个月。你们护的不是苗,是自己的口粮,是秦军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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