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瘫坐在床上,哭得声噎气堵,泪水 模糊了她枯黄的脸,却洗亮了那双重燃希望的眼。好半晌,她才勉强止住悲声,用破烂的袖口胡乱 擦了把脸,挣扎着便要下床。
“恩人!您是我们娘俩的再生父母!我……我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您一定、一定要留下来吃顿便饭!让我尽尽心!” 妇人声音哽咽,眼神里却满是不容拒绝的恳切与执着。
池秋莹本想婉拒,但对上妇人那双盛满感激与卑微祈求的眸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 点了点头:“好。”
妇人脸上立刻绽开一个近乎哭泣的笑容。她扶着坑洼的土墙,脚步虚浮、踉跄地站起,环顾这家徒四壁、一目了然的棚屋——除了一张破床、一个瘸腿的矮凳、几件 散落的破旧家衣服,空空如也。灶台那边更是冷锅冷灶,连一丝烟火气也无。
她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与难堪,搓了搓 枯瘦的手,对 一直守在门口、眼巴巴望着里面的儿子 急声道:“娃!快去!快去隔壁 你六婶家!就说……就说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娘想向她 借点米和 菜……娘以后 一定 还!一定还!”
小男孩用力 “嗯”了一声,像得到军令的小兵,转身就往外跑,瘦小的身影很快 消失在 昏暗的巷口。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小男孩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他小心翼翼地将包袱 放在屋里唯一的那张 小木桌上,解开——里面是小半袋颜色有些 发黄的糙米,以及几棵有些蔫黄的青菜,还有一小块干硬的、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东西不多,品相也不佳,但对于这个一贫如洗的家来说,已是能拿出的、最隆重的招待了。
“够了,够了!” 妇人连声道,眼中泛起泪花,不知是心酸还是感激。
她接过东西,步履依旧蹒跚,却带着一股急切的劲儿,挪到角落那个用几块砖 垒成的简易灶台前,开始生火、淘米、洗菜。
她动作生疏而缓慢,显然 卧病多年,早已不惯 这些 活计,不时被呛出 眼泪,或是 碰倒碗勺。
但她脸上却始终 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昏黄的火光 跳跃着,映亮她消瘦的侧脸,也为这冰冷的破屋,带来了久违的、微弱的暖意。
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糙米简单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饭菜很快做好了——一盆稀薄的糙米粥,一碟清炒的青菜,还有那一小块咸菜疙瘩,被仔细地切成了细丝,摆在一个缺口的粗陶碗里。
妇人用 袖子用力擦了擦那张歪斜的小木桌,将两菜一粥 郑重地摆好,又费力地搬来那张瘸腿的矮凳,用衣袖反复抹了好几遍。
“恩人,您坐,您快请坐!” 她局促地招呼着,自己则和儿子一起,搬了两块砖头,垫了块破木板,算是凳子,挨在桌边 坐下。
饭菜简单得近乎寒酸,但妇人和 小男孩,却吃得格外香甜,仿佛在吃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妇人自己几乎不动筷子,只是不停地将 菜往池秋莹碗里夹,嘴里一直念念叨叨,重复着感激与愧疚:
“恩人,您千万别嫌弃……我们这条件实在是太差了……没什么能招待您的……等我身子好利索了,我就出去找活干!我 有力气!我什么都能干!等我赚到钱了,一定、一定好好报答您的恩情!这救命的大恩,我们娘俩这辈子、下辈子都忘不了,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您……”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声音哽咽。
池秋莹安静地听着,小口地喝着碗里 稀薄的粥。糙米的口感粗糙,青菜寡淡,但 她吃得很认真。
她其实并不需要他们的报答。看到妇人 重获新生的泪水,看到小男孩恢复健康的欢欣,看到这一餐简陋却倾尽所有的饭菜,她 心里涌起的,是一种温暖的、平静的喜悦,如同春日午后穿过窗棂的阳光,不灼热,却足以照亮心底的角落。
行心中所愿之事,见他人得解脱之乐——这本身,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回报了。
她抬起头,隔着帷帽的轻纱,对仍在 絮叨着报恩的妇人,轻轻地、肯定地说:
“会好起来的。”
仅仅四个字,却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让妇人絮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位神秘的恩人,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滚落,但这一次,嘴角 却努力地、向上弯起,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她应道,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傍晚时分,天际铺开一层瑰丽的橘红与绛紫,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池秋莹踩着细碎的落日余晖,心情颇佳地回到了冠军侯府。
还未走近府门,便见到苏嬷嬷正翘首以盼地守在台阶上,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一见池秋莹身影,她立即快步迎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声音又急又喜:
“哎哟,我的好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快,快随老奴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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