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习称“阮”,实为“秦汉子”“琵琶”“阮咸”三名叠压之产物。《旧唐书·音乐志》明载:“琵琶、五弦及歌舞伎,自文襄以来,皆所爱好。至武成即位,尤好之。开府曹妙达、安未弱、安马驹之徒,虽非朝廷乐官,而皆以善弹琵琶,封王开府。又有阮咸者,亦善琵琶,因名焉。”此说将器名归于人名,却回避关键:阮咸所弹者,究竟是改良汉代“秦汉子”的四弦十二柱直项琵琶,抑或独创一种新器?
1980年,江苏南京西善桥南朝墓出土《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印壁画,阮咸形象清晰可辨:坐姿,头微仰,左手按弦于长颈之上,右手执拨(非手指),琴体圆润硕大,似覆瓦状,颈细而长,弦数难辨,然其怀抱角度与嵇康所抚古琴截然不同,显非琴类。更关键者,1994年,山西太原北齐娄叡墓壁画中,一乐伎所持乐器,颈极长,共鸣箱呈正圆形,面板无品,弦轴斜列于项端——此形制与今日阮咸琴差异显着,却与日本奈良正仓院所藏唐代螺钿紫檀五弦琵琶(传为遣唐使携归)的“阮咸型”特征高度吻合。正仓院藏器腹内墨书“贤士阮咸”四字,虽学界多疑为后世伪题,但其形制确为“阮”之早期实证。
谜团由此深化:阮咸所创之器,是否本为五弦?《乐府杂录》载:“文宗时,有内人郑中丞善弹五弦,后为琵琶所替。”可知中唐以前,五弦琵琶仍存。而阮咸本人,据《世说新语·任诞》:“阮仲容先幸姑家鲜卑婢。及居母丧,姑当远移,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仲容借客驴,着重服自追之,累骑而返。”此事发生于阮母丧期,按礼制,居丧禁乐,然阮咸竟于奔丧途中“累骑而返”,其行为本身即是对“礼”的践踏。若彼时他怀中所抱,正是一具新制五弦琵琶,其五弦是否暗喻“五常”之颠覆?——仁、义、礼、智、信,阮咸以“任达”解构之,五弦或为五道裂痕,专为刺穿虚伪礼教而设。
定弦之谜更扑朔迷离。今阮咸定弦为G-D-G-D(四弦),属纯四度-纯五度-纯四度框架。然《通典·乐典》引阮咸语:“夫乐者,和也,然和必有争。无争之和,死灰也。”此语暗示其音律哲学中,“争”(不协和音程)具有本体价值。若其五弦定弦为C-G-D-A-E(类似现代小提琴),则可自然生成泛音列与复杂和声;若为C-F-B?-E?-A?(全音阶),则契合胡乐调式。日本学者林谦三在《东亚乐器考》中指出,正仓院五弦琵琶的“第三弦”特别加粗,且面板下置有特殊共鸣簧片,拨奏时可激发持续嗡鸣——此或即阮咸所求之“第八音”:非弦上之音,乃器体共振之“余响”,是声音消逝后仍在空间中延宕的“听觉幽灵”。此“余响”,恰是阮咸音乐观的终极隐喻:真理不在确定的音符里,而在音符消逝后的寂静回响中。其演奏法失传,非因技艺艰深,而因它要求演奏者放弃对“音”的执取,转而聆听“无声之声”——此境,早已逸出技术范畴,步入禅悦与道境。
四、第三重谜:情爱之谜——鲜卑婢事件中的时间政治学
阮咸与姑母鲜卑婢私通,继而在母丧期间“借驴追婢”,此事被《世说新语》置于“任诞”门类,后世多解为放浪形骸之例。然细察时间线,疑窦丛生:阮咸之母卒年无考,但其姑母(阮籍之姊)嫁于鲜卑贵族,当在曹魏后期(约240-250年间),此时鲜卑部族正经历重大迁徙与分化。据《三国志·乌丸鲜卑东夷传》裴注引《魏略》,魏明帝时,“鲜卑大人轲比能,尽收匈奴故地,控弦十余万,威震塞北”。阮咸姑母所嫁,极可能为轲比能部下某酋长。而阮咸生于约235年,其母若卒于255年前后,正值司马氏平定毋丘俭、文钦之乱(255年),辽东局势剧变,鲜卑各部或遭征讨,或被迫内附。
在此背景下,“追婢”行为骤然获得政治纵深:那被姑母“定将去”的鲜卑婢,或许并非普通奴仆,而是部落间质子制度下的“人质婢”——其存在,维系着阮氏与鲜卑某部的政治纽带。姑母远移,实为部族溃散后携残部南迁,婢女被带走,意味着阮氏失去北方重要盟友。阮咸“累骑而返”,表面荒唐,实为一次孤勇的政治挽留。其“重服”(丧服)在身,更构成绝妙伪装:居丧者行动受限,反成最佳掩护;世人只见其“越礼”,不见其“救局”。
更深一层,此事件暗含对“时间主权”的争夺。儒家礼法以“三年之丧”为绝对时间刻度,将个体生命强行纳入宗法循环。阮咸偏选此神圣时刻“破戒”,是以身体为刻刀,在礼法时间上凿开一道裂缝,植入另一种时间:鲜卑游牧民族的“季节时间”——逐水草而居,依星象迁徙,生死皆随天地节律流转,无固定周期。他怀抱琵琶追向北方,追的不仅是婢女,更是被中原农耕文明压抑的、流动的、野性的、属于草原的时间本身。那匹借来的驴,驮着丧服与琵琶,成为穿越两种时间体制的渡船。故而,此事之“未解”,不在道德评判,而在于我们能否理解:阮咸的“任诞”,实为一场静默的时间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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