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船在永济城码头靠岸时,天已经黑透了。
码头上电灯亮了两排。装卸队正在货场上搬中山国玳瑁壳,赵铁山在货场门口清点数量,远远看见船头跳下来一个女人。
瘦高个,短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
肩上挎着麻布包,手里拎着个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箱子。
“李岛主。你上次回来还是去年秋天。晒黑了。”
“橡胶林里没有遮阳棚。唐王在不在。”
“在王府议事厅。刚跟玉娘对完西域的电报。你那个箱子我帮你拎——里面是什么这么沉。”
“硫化橡胶样品。轮胎、密封圈、绝缘层,全在这箱子里。别摔。”
赵铁山两只手接过箱子,领着李美丽进了王府。议事厅里两盏电灯还亮着,李辰正把玉娘记的那张西域事务清单往抽屉里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
“美丽。你瘦了。吃饭了没有。”
“在船上啃了三天干饼。先谈正事。”
李美丽把油布箱子搁在桌上,解开裹了三层的油布。取出三样东西,一字排开。
一个巴掌大的橡胶轮胎,胎面上刻着防滑纹。
一圈密封圈,截面均匀,没有气泡。
一卷绝缘层,拿手指按下去能弹回来。
李辰拿起轮胎对着灯光看了半天,又拿起密封圈拿指甲掐了一下。放下样品,抬头对赵铁山说。
“去工坊把墨先生请来。让他带上放大镜和硬度计。”
墨燃披着件工袍推门进来。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沾着铁锈。走到桌前先没说话,拿起密封圈对着灯光转了一圈,又拿放大镜凑近了看断面。
把密封圈搁在桌上,拿起硬度计按了几下。读数停在七十三。
他抬起头看着李美丽。眼睛里那种挑剔的光慢慢变成了惊喜。
“断面没有气泡。硬度七十三,比上一批闽越天然橡胶高出一截。上一批闽越橡胶硬度只有六十几,做密封圈会塌。这批能直接用在内燃机气缸垫上——我上次跟你说过,内燃机气缸垫要求耐高温耐油。你送来的样品里加了什么。”
“硫磺。比例是墨先生上次信里写的——橡胶三份,硫磺一份,填料两份。填料用的是美丽岛火山灰,筛过两遍,细度跟面粉差不多。轮胎样品在岛上做了耐磨测试,装了半车火山岩在海滩碎石路上跑了三天,花纹只磨掉了一层皮,帘线没断。”
“绝缘层呢。电线杆上的绝缘子一直用陶瓷,易碎。你这绝缘层能不能包在电线上代替绝缘子。”
“能。已经在美丽岛的电报线路上用了两个月。岛上潮气重,绝缘层包过的电线接头没有锈蚀。我们拿海水泡了七天,绝缘层不变形。”
墨燃把三样样品挨个摸了一遍,转身对李辰点了点头。
“唐王,美丽岛橡胶质量达到实用标准。可用于电线绝缘、蒸汽机密封、轮船靠岸缓冲垫。建议立即批量生产。”
“你要多少。美丽岛现有橡胶树三百亩,成年树占一半,每亩年产橡胶约八十斤。硫化工厂目前只有一个车间,月产硫化橡胶约两千斤。如果再加一个车间,产量能翻一倍。”
“先拨给你一笔专款。钱芸明天把款子批下来——加一个硫化车间,再建一所西大分校,专门研究热带作物和橡胶加工。老师从永济城派,学生从美丽岛本地招。土人移民的子女优先入学——你说土人酋长的女儿学会了发电报,让她当第一批学生。”
李美丽从麻布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美丽岛的规划图。橡胶林、硫化工厂、宿舍区、电报房、码头泊位,还有一块用红笔圈出来的空地。
“这块空地我留了大半年,本来想种椰子树。现在不用种椰子了——盖学校。土人酋长说学校盖好以后他亲自来搬砖。他女儿现在发电报比我还快,上个月给海门港发了一份关于硫磺岛火山活动的观测报告,程技师说格式完全符合标准。她跟我学的,学了一年多,手指比我灵活。”
“硫磺岛那边怎么样。小火轮定期跑吗。”
“定期跑。每月两趟,运硫磺矿到美丽岛码头,再从美丽岛运橡胶制品回海门港。硫磺岛的火山今年很安静,矿洞口那片硫磺结晶体比去年大了一圈。岛上的驻岛工人已经能自己保养柴油发电机了——墨先生上次派人去教了半个月,他们学会了换机油和滤芯。”
李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海图。在美丽岛和硫磺岛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往北延伸到中山岛,往西连到海门港。
“硫磺岛的硫磺矿稳定供应,下一步把美丽岛的橡胶直供海门港轮船缓冲垫——海棠号每次靠港船舷都在磨损,急需一批靠岸缓冲垫。内燃机密封圈的规格让墨燃列个清单,按清单生产。”
墨燃把清单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清单早列好了。密封圈十二种规格,对应船用内燃机和拖拉机发动机。最紧俏的是气缸垫密封圈——永济城拖拉机厂的液压泵密封圈全是从闽越商船手里高价买的天然橡胶,质量不稳定,换三套漏两套。美丽岛这批硫化橡胶如果能稳定供应,拖拉机厂的成本能降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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