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把藤条鞭子往手里一卷,又放下来,嘴角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偏要去做?那你打算做什么。叉我的拖拉机还是叉我的橡胶轮胎。”
“你刚才说我是这片海上最漂亮的女人,却拿海鸥蛋壳来损我。你觉得我这张脸只能靠爬床换饭吃,仗着自己先到几天就想拿铁牛唬人。你爬得,我也爬得。你阿珠不就是爬上了唐王的床吗,又没有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爬男人的床,我也会爬。论赶海我不比你差,论叉鱼我能从早叉到晚,论晒贝珠我能把每一颗都磨得浑圆。你拿什么跟我比——拿你脸上那道疤?”
阿珠脸色变了一瞬。耳后那片淡红色的嫩肉被怒气染得更红,随即压住嘴角,把鞭子重新摊平搁在膝盖上。
“我脸上这道疤,是被一个烧我铁牛的人扇的。他扇完我,我拿撬棍砸断了他肩胛骨。后来他伤好了,现在在港池边上推独轮车。我没靠这张脸吃饭,也不稀罕拿脸跟你比。你说要爬床——行啊,你爬。你爬得上去是你的本事,可你爬上去以后要是不会开铁牛不会守灯塔不会管航道图,你还是珊瑚屿上晒贝珠的。我阿珠不靠脸留在唐王身边。”
阿蔓把篓子里那只剖好的海蛎子往阿珠面前推了推,手指在篓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话才像赶海的。你脸上有疤,我手上有茧。咱俩其实都靠手吃饭,不靠脸。那好——你说你开铁牛厉害,我说我叉飞鱼厉害。咱们今天就比一样东西。你挑——比什么。”
“比爬椰子树。岛上那棵歪脖子椰子树,谁先爬上去摘个青椰子下来,谁就赢。你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那棵椰子树我从五岁爬到十九岁。你先爬还是我先爬。”
“你先。你是岛主。”
阿蔓站起来,朝那棵歪脖子椰子树走过去。
椰子树确实歪得厉害,树干几乎斜成了四十五度,朝海的一面树皮被台风吹掉了一半,另一半还顽强地挂着七八个青椰子。
阿蔓赤手抓住树干,脚趾抠住树皮上的裂纹,三两下就蹿上去一丈多高。
在树冠上停了一息,伸手拧下一个青椰子,搁在怀里,又顺着树干滑下来,赤脚落在沙地上几乎没什么声响。把青椰子搁在阿珠面前,胸口微微起伏。
“该你了。”
阿珠站起来,把鞭子往礁石上一搁,赤脚走向椰子树。
爬树的姿势和阿蔓不一样——阿蔓是灵巧型的,脚趾抓树皮的动作像海鸟落在礁石上。
阿珠则是暴力型的,两手抱住树干,膝盖夹紧,一截一截往上蹭,蹭得树皮碎屑簌簌往下掉。
爬到一半时脚底打滑差点滑下来,硬是靠臂力把自己拽回去,最后也摘下一个青椰子,从树上跳下来时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渗出一小片血珠。把青椰子往阿蔓脚边一搁,喘着粗气。
“你赢了。你爬得比我快。”
“你也不慢。膝盖破了——我屋里有草药。”
“不用。破了皮而已,回去拿橡胶水抹一下就行。你爬树确实厉害,我在野人滩爬了一辈子礁石,没爬过这么滑的树。”
头人蹲在礁石上看到这里,拿胳膊肘捅了捅赵铁山。赵铁山抱着火铳靠在船舷边,脸上的表情比铳管上缠的铜丝还冷静。
“你不是说她们要打起来吗。怎么比起爬树来了。”
“也是怪了。阿蔓这女人连商队都敢叉,今天居然没动鱼叉。阿珠这女人连我都敢抽,今天居然没动鞭子。”
“你还没看明白。她俩不是不打了,是换了个打法。爬树比的是本事,不是比谁嗓门大。你以前献女人是拿女人当鲨鱼干晒,她们现在是在告诉你——女人跟女人较劲,比的是本事。你以后少掺和。”
阿蔓弯腰捡起自己摘的那个青椰子,拿匕首劈开,倒出椰汁在一个新劈的椰壳碗里,递给阿珠。
“喝了。膝盖磕破的人先喝。”
阿珠接过椰壳碗,仰头一口气喝完,把碗搁在礁石上。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椰汁。
“你赢了爬树,可我没输。你说你要爬唐王的床——现在还想爬吗。你见过他身边其他女人怎么过日子吗——有的画图纸能画到半夜,有的在美丽岛割橡胶割得满手老茧,有的在码头上管物资把几百号人吃饭的账本背得比海图还熟。唐王的床不是谁爬上去都能躺得住的。”
“不爬了。至少不为了跟你赌气爬。我要是哪天爬上去,一定是因为我自己想,不是因为你拿鞭子激我。你今天要是拿鞭子吓我,我会跟你干到底。可你没吓我,你跟我比爬树。你这人——跟我一样别扭。”
阿珠从礁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树皮碎屑,转身对着李辰摊了摊手。
“唐王。她赢了爬树,可我没输人。她要是来海门港——我教她开拖拉机,她教我爬树。你那些铁牛以后多个夜班司机,珊瑚屿的椰子也有人摘。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她要是哪天半夜又摸上你的船,那可不关我事。她自己说的,偏要去做的别人拦不住,偏不让做的——你不让她爬你床,她现在反而更想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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