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回到永济城,正赶上立夏。
杞河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垂在水面上被船头推开又合拢。
码头上的搬运工换了一批新面孔,王铁柱蹲在栈桥上教新来的学徒打水手结,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远远看见船队冒了烟就站起来把草一吐。
“唐王回来了!”
玉娘在正堂里核对夏季的用度清单。
李小荷跑进来报信时账本还摊在膝上。她扶着椅背站起来,走到门口,李辰已经跨进了院子。袖子卷到肘弯,手臂上多了一圈被海风吹出来的淡红印子,下巴上冒着一层短胡茬。
“黑了。瘦了。耳朵后面又多了一道口子。”
“礁石上蹭的。小伤。孩子们呢。”
“待春刚睡着。安国和怀莘在摇篮里,贤姝和芷若在石料场。她俩说等你回来要跟你汇报铁路进度。你这一趟下游走了大半个月,码头上的电报堆了一箩筐。下游那两个国君天天发电报来问唐王到哪儿了。”
“他们急什么。”
“不是急。是戴侯让人给你送了两筐咸鱼,淳于侯让人送了一筐新挖的芦苇根。说是给你泡茶喝,清火。两筐鱼一筐芦苇根,臣妾全堆在库房里了。说说吧,这一趟下游走到了哪儿。”
“海。”
玉娘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住了。
李辰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几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走通了。从昆仑山脚下,经过白崖口,经过永济城,经过淳于国,经过野人滩,一直到入海口。杞河全程通航了。”
“入海口那边是什么样。你找到了什么。”
“一片碱蓬草滩,一片礁石滩,还有两个土人部落。一个在河边的乌木礁,一个在海边的渔村。那片海——站在礁石上往东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我在那儿建了座城,叫海门。”
“海门。海的门。以后唐国的瓷器、铁轨、雪盐、拖拉机,全从这个门出去?”
“对。我把杞河走通了,从上游到下游,每一个码头都有人在等。等轮船靠岸,等电灯亮起来,等铁路铺到矿山脚下。上游有莘国的鱼和缯国的铁,中游有永济城的工厂和电站,下游有淳于国和戴国的芦苇和粮食,入海口有野人滩的水文图和海边的参。这条河从头到尾都活了。”
玉娘站起来,推开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杞河舆图。
“你把图拿下来。从头到尾跟臣妾说一遍。每一个码头,每一个水坝,每一个部落。”
李辰站起来走到图前。手指从上游开始往下划。
“白崖口。水电站发电了,电送到月华城和于阗国。”
“莘国。码头二期修完了,鱼干从水路直下永济城。”
“缯国。骡马道切了三段边坡,铁路路基铺了一半。”
“永济城。第四代挖掘机量产了。”
“淳于国和戴国。自己挖了三里半芦苇根,修了码头,等着挖掘机配过去。”
“枸札洲。丁字坝的位置测好了,土人部落答应当水文向导。”
“野人滩。头人把黑龙脊的位置画在鱼皮上送过来了。”
“入海口。海门。跟海边的土人部落谈妥了参换铁锅的买卖。”
“你手指头别再往下划了,舆图到头了。从这儿到海门,水路走几天。”
“顺水三天。逆水五天。春汛水位高的时候更快些。”
“海门建起来要多久。”
“港口和码头先动,今年秋天能靠船。防波堤和仓库明年开春完工。铁路从永济城统一规划往下游铺,白崖口的电也顺着电报线杆往下游拉。以后海门的码头上也亮电灯。”
“那这一大片地方——从海门再往东呢。你说站在礁石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水那边还有什么。”
李辰把手指从舆图边缘移开,点在空白墙壁上。
“水那边就是南洋。美丽岛在那儿,橡胶树还在割。还有硫磺岛,火山口还在冒烟。再往南是西方洋人的地盘,法兰西东印度公司当年攻过美丽岛,被我们全歼了。”
玉娘站起来,走到那面空白的墙壁前。拿手指在墙壁上画了一道无形的线——从永济城往下游到海门,从海门往东出海,到美丽岛,到硫磺岛,再往更远的地方延伸。
“这一片,舆图上没画出来。你往下游走通了杞河,下一步是不是要出海。”
“是。要出海。”
李辰把茶盏搁在茶几上。
“要造一艘能出海的大船。不是小火轮,不是平底驳船。是真正的海船——用蒸汽和内燃机双动力,船体用缯国的钢材焊,密封圈用美丽岛的橡胶。满载吃水能过黑龙脊,空载能过浅滩。这条船不是用来在杞河上跑的,是用来出东海的。”
“轮船和内燃机船我们都造出来了,把两种动力集成在一艘海船上,技术上墨燃能搞定。”
“墨燃上次来跟我说,双动力的难点不在轮机,在传动。蒸汽机和内燃机的转速不一样,要装一套减速齿轮箱把两股力合到一起。他画了三个方案,还没定用哪个。明天让他拿图纸来,把方案定下来。传动的问题让他先算,密封圈用新配方——美丽岛上个月送来的硫化样品比老配方耐油,油温上去了也不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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