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后来跟我说,他在飞机上醒来过一次,迷迷糊糊地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看到隔板拉下来了,两个人的毯子都堆在一起,我整个人缩在小哥旁边,脑袋差点枕到小哥的肩膀上,而小哥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我的毯子上面,看起来像是在守着我。
胖子说他看完这一幕之后就翻了个身继续睡了,心里想的是:这俩人就该坐一起,省得他操心。
我问他操心什么,他说操心我一个人睡不踏实。
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睡觉还需要人陪吗。
胖子说:“你不懂,有些人的睡眠质量就是跟身边有没有人有关的。你一个人睡的时候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有小哥在旁边你睡得跟猪一样,这还用我说?”
我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在雨村的时候,我和小哥睡一张床,我基本上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偶尔他去巡山不在家,我一个人睡那张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翻来覆去要很久才能睡着,而且半夜还会醒。
我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习惯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太想去深究这个问题,有些事情想得太清楚反而没什么意思。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我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晃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遮光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完全拉下来了,舷窗外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机翼上的灯在一闪一闪的。机舱里的灯调成了很暗的暖黄色,空乘在广播里用温柔的声音说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地面温度多少度,请大家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机。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毯子和外套从我身上滑了下去——是小哥的外套,黑色的那件薄毛衣外套,我之前在飞机上盖在毯子上面了。我把外套拿起来,叠了一下,叠得歪歪扭扭的,然后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胳膊上,然后看着我,大概是确认我有没有睡醒。
我说:“我醒了,别看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他站起来,帮我把头顶行李架上的包拿了下来。
胖子已经在过道里伸懒腰了,一边伸一边嘴里嘟囔着:“这一觉睡得真他妈舒服,头等舱就是不一样,我这辈子没在飞机上睡这么踏实过。”他看到我,又说:“小三爷你醒了?你这一路睡得跟死过去一样,我中间醒了好几次,你一次都没醒过。”
我说:“你醒了好几次?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睡得跟个婴儿似的,”胖子说,“我第二次醒的时候看到你和小哥的隔板拉下来了,你整个人都快滚到人家座位上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小哥一眼。小哥面无表情地拎着包往前走了,好像没听到胖子的话一样。
我赶紧跟上去,心里有点虚。我确实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滚到小哥座位上”,我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身边很暖和,就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靠了靠。这应该是人的本能吧?冷了就往暖的地方靠,跟猫一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胖子在后面拖着行李箱跟上来,一边走一边说:“行了行了,别不好意思了,我又没说什么。赶紧出去吧,外面冷,把外套穿上。”
我穿上了自己的外套——一件中长款的羽绒服,是出发之前胖子硬让我买的,说香港虽然不冷但内陆冷,不穿厚点回来肯定感冒。我当时还嫌他啰嗦,现在走出舱门的那一刻,一股冷风从廊桥的缝隙里灌进来,我立刻觉得胖子说得对。
凌晨两点多的机场空旷得像一座沉睡的城市。廊桥里没什么人,只有我们三个和前面几个头等舱的乘客,脚步声在长长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点空灵的共鸣。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整个通道明晃晃的,但那种明亮反而让人觉得更冷清了。
取行李的地方也没什么人。传送带在空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上面偶尔滑过来一个行李箱,孤零零地转一圈,然后又消失在帘子后面。我们的行李很快就出来了——三个箱子,两个黑色的一个迷彩的,迷彩的那个是胖子的,辨识度极高,老远就能看到。
胖子一手拎起自己的迷彩箱,另一只手帮我把那个黑色的箱子从传送带上拽了下来,往地上一放,说:“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
来之前我们联系了雨村旁边镇上的一个熟人,让他帮忙把车开到机场停车场放着,这样我们下了飞机就可以自己开回去,不用麻烦别人凌晨来接。胖子走之前就把车钥匙寄过去了,对方也很靠谱,不仅把车开过来了,还帮我们把油加满了,甚至连车里都打扫了一遍。
停车场在航站楼对面,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又把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领子里。小哥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的,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加一件外套,看起来完全不觉得冷。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他的体温调节系统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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