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光芒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如同幻觉。下一秒,那狂喜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被一种更深沉、更熟悉的情绪取代——一丝了然的苦涩和巨大的失落。他的眼神迅速暗沉下去,如同被乌云遮蔽的星辰,唇角那抹尚未完全绽放的笑意也凝固了,最终化为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点自嘲意味的弧度。他极其克制地、几乎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轻轻挣开了我的怀抱,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僵硬从未发生。
“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温和,甚至带着点兄长的无奈,抬手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被我抱皱的西装前襟,指尖划过刚才被我亲过的脸颊位置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下,“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车到了,走吧。” 他侧身,示意我们看向门口那辆缓缓停稳、光可鉴人的黑色宾利慕尚。
我完全没注意到他眼神里那瞬息万变的复杂风暴,还沉浸在头等舱的喜悦和对小花慷慨的感激中,乐呵呵地应着:“好好好!谢谢小花哥哥!胖子!小哥!快走快走!” 我一手拽住旁边一直沉默、气压似乎有点低的闷油瓶的胳膊,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想去拉胖子,兴冲冲地就朝门口那辆象征着资本主义奢华的车子奔去。
胖子被我拽得一个趔趄,小眼睛滴溜溜地在我和小花之间转了一圈,又瞟了一眼旁边被拽着胳膊、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冷三分的闷油瓶,胖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我懂了”和“天真你完了”的复杂表情,砸吧着嘴,最终啥也没说,屁颠屁颠跟了上来。
小花站在原地,看着我们三个挤进宾利的后座,车门关上。车窗是深色的隐私玻璃,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他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无踪。他抬手,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和落寞,轻轻拂过刚才被我亲过的脸颊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那短暂一触的柔软触感。他望着车子驶离的方向,直到那黑色的车影汇入车流,再也看不见。初秋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眸,只留下一地清冷孤寂的影子。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无邪……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懂呢?”
车子平稳地驶向机场。车内空间宽敞奢华,冷气开得很足,弥漫着真皮座椅和车载香氛的清冽气息。胖子一上车就摸出藏在西装内袋里的最后半块鲍鱼酥,美滋滋地啃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吧唧声。
我靠坐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杭州之行的“作战计划”。二叔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爸妈担忧又心疼的眼神,还有奶奶慈祥却洞悉一切的目光……像三座大山压在心头,刚被头等舱冲散的紧张感又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胖子,”我捅了捅旁边专心致志啃点心的胖子,“你说,我回去该怎么跟二叔他们交代?那十年…还有那些事儿…” 我压低声音,眼神瞟向坐在另一侧、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的闷油瓶。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的气压似乎比平时更低,像一块散发着寒气的冰。车窗外的光影在他冷峻的侧脸上飞快地掠过,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尤其是我刚才激动之下亲小花那一幕之后,他好像更沉默了?瓶盖都盖得死死的。我又琢磨不透这位祖宗的心思了。算了,那十年他都不在,什么都不清楚,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
“啧!”胖子被我打断美食享受,不满地白了我一眼,三两口把剩下的酥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有啥难的!天真,听胖爷给你分析!”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人生导师的姿态,挺直腰板,唾沫星子开始横飞。
“首先!战略上要藐视敌人!二叔他老人家,看着凶,那是对外人!对你,那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就记住一点,你是他亲侄子!打断骨头连着筋!他还能真吃了你不成?” 胖子拍着胸脯,一脸笃定。
“其次!战术上要重视敌人!该认怂时别含糊!一进门,甭管三七二十一,先噗通跪下!声泪俱下!痛述革命家史!就说你这些年在外头,那是风餐露宿,朝不保夕,时时刻刻想念二叔的教诲,想念咱杭州的西湖醋鱼东坡肉!那叫一个悔不当初,肝肠寸断!二叔心一软,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我嘴角抽搐,心里想着我的事二叔有哪件不清楚吗,但还是说了句:“……然后呢?”
“然后?” 胖子小眼睛一瞪,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然后重点来了!要突出成果!淡化过程!懂不懂?甭管中间经历了啥,咱现在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还带回了小哥这么个…呃…镇宅之宝!” 他偷瞄了一眼闷油瓶,对方毫无反应。“重点强调你为老吴家找到了优秀的革命接班人!黎簇那小子,虽然脾气臭点,但本事是真有!二叔一听后继有人,心里那点气啊,保管消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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