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花厅瞬间安静下来。连胖子咀嚼的动作都彻底停了,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小盏。
“北宋汝窑,天青釉无纹盏。”小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不知何时已放下茶盏,走到八仙桌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匣中之物,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行家才懂的重量,“张会长,尹老板这份‘赔礼’,太重了。”
北宋汝窑!天青无纹!这几个字像几颗小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虽然我对古董研究远不如小哥和小花精通,但“汝窑为魁”、“天青无纹”这种顶级收藏圈里如雷贯耳的词还是知道的。这小小一盏,价值何止百万?用它来装雪梨膏?这已经不是“赔礼”了,简直是…赤裸裸的炫富和一种无声的宣告。
张日山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尹老板说,配得上吴先生的东西,总得有些分量。何况,”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闷油瓶,“族长在此,新月饭店不敢怠慢。” 他巧妙地又将闷油瓶抬了出来。
胖子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我…我滴个乖乖…老张啊,你们新月饭店…拿这玩意儿装…装梨膏?这…这梨膏是王母娘娘蟠桃园里的梨熬的吧?”他小心翼翼地凑近,想伸手去摸,又怕自己手上的油星子玷污了那千年古物,手指在空中虚晃了两下,最终缩了回来,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着震惊、肉痛和一种“暴殄天物”的强烈谴责。
我只觉得嗓子眼更干了。这玩意儿捧在手里都怕摔了,更别说用它来吃里面的雪梨膏。尹南风这“赔罪”的方式,简直比昨天那声“夫人”还让人心惊肉跳。
“咳,”我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喉咙的不适和心里的荒谬感,“张会长,尹老板太客气了。这…这盏太贵重了,雪梨膏我心领了,盏还请收回吧。” 开什么玩笑,这玩意儿放喜来眠,估计得供在神龛里,日夜烧香才敢安心。
张日山摆摆手,笑容不变:“吴先生不必推辞。尹老板特意交代,盏是赠予吴先生的,与梨膏无关。只盼吴先生早日康复,莫要因昨日之事介怀。” 他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地带入了正题,“今日前来,除了送这赔礼,也是想与解当家、族长,还有吴先生,再确认一下下月初在新月饭店碰头会的细节。”
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胖子也立刻竖起了耳朵,警惕地看着张日山。
小花不动声色地坐回官帽椅,重新端起那盏龙井,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张会长请讲。”
“时间就定在下月初五,还是老地方,新月饭店顶楼的‘听雨轩’。”张日山声音平稳,“与会人员方面,除了九门各家当家人,考虑到一些…新老交替的情况,解当家这边自然出席,霍家是秀秀小姐,陈家是皮包…咳,陈当家,”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征询的意味,“吴家这边…梨簇小友会代表出席。”
“梨簇?!”我和胖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胖子反应尤其激烈,他猛地一拍大腿,从罗汉榻上弹了起来,真丝睡袍的带子都差点崩开,肚皮上的盘龙一阵抖动:“他代表吴家?!他算哪根葱啊?我们老吴家没人了?要那毛头小子出头?”他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张日山脸上,“天真!你说话!你二叔的不在呢吗?轮得到他?!”
我被胖子这一嗓子吼得有点懵,下意识地辩解:“胖子,梨簇他…他现在确实在帮我打理一些吴家盘口的事…” 这是事实。从沙漠回来后,那小子像变了个人,沉默了许多,也狠厉了许多。他主动接过了吴家那些最混乱、最棘手的烂摊子,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玩命地清理、整合。我知道里面有恨,有被强行拖入这个世界的怨毒,也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执念。但让他代表吴家出席九门会议?这步子是不是跨得太大了?
“打理盘口?”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天真!你糊涂啊!那小子是帮你打理吗?他那是在抢班夺权!是在挖你老吴家的墙角!你把他当儿子养,胖爷我可没认他这便宜侄子!他代表吴家?门儿都没有!”
“儿子?!”小花手中那柄一直稳稳撇着茶沫的银勺,突然“叮”一声脆响,重重磕在了薄如蛋壳的官窑青瓷杯沿上。几滴滚烫的茶汤溅了出来,落在他白皙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桃花眼,此刻锐利如刀锋,直直地刺向我,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质疑、一丝被隐瞒的愠怒,甚至还有一点…受伤?
我被胖子那句石破天惊的“当儿子养”和小花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弄得措手不及,脸上火辣辣的,急忙摆手解释:“胖子你胡说什么!什么儿子!梨簇他就是…就是个晚辈!在我那儿帮忙!代表吴家这事…”我看向张日山,“张会长,这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他毕竟年轻,经验不足,单独出席这种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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