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十年间,他无数次在各种文件、报告、甚至自己的梦呓里写下过这个名字。每一次落笔,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焦虑、绝望和刻骨的思念。这个名字是青铜门后永恒的谜团,是他十年跋涉唯一的坐标,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更是他心口一道无法愈合的、汩汩流血的伤。
如今,这个名字的主人就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圈椅里,安静地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桂花树抽出的新芽。他穿着无邪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件半旧却很干净的灰色薄毛衣,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带着一种不真实的、人间烟火的柔和。
他就在这里。活生生的。不再是档案里冰冷的符号,不再是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影子。
可无邪的心,却比在长白山的风雪里等待时跳得更乱,更慌。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十年,是他无邪的执念,是他和胖子不肯放手的追寻。可对于门里的人来说呢?那漫长的、无法想象的十年光阴,于小哥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是弹指一挥?还是永恒的囚禁?他走出那扇门,是终于解脱,还是仅仅履行了另一个“约定”?他……真的愿意留下来吗?愿意留在这个他其实并无多少牵绊、甚至可能格格不入的“人间”?
雨村。无邪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地名。那是他和胖子在漫长的寻找间隙里,无数次幻想过的“以后”。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点,藏在闽北连绵的青山绿水间,听说四季分明,山泉清冽,空气都是甜的。没有阴谋诡计,没有生死时速,只有一日三餐,粗茶淡饭。那是他疲惫灵魂深处唯一能抓住的、关于“安宁”的想象。
可是小哥呢?他这样的人,习惯了独行于时间之外,习惯了背负常人无法理解的宿命,雨村的平静,对他而言,会不会是另一种难以忍受的桎梏?他会不会觉得……无聊?
无邪几乎能想象出小哥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凡俗生活的不解。或者更糟,他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拖累?是吴邪和胖子强加给他的、他不想要的“温暖”?
笔尖悬停的时间太久,久到那点墨迹终于承受不住重力,“啪嗒”一声,落在了“姓名”栏旁边的空白处,晕开一小团刺眼的黑。吴邪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去擦,却越擦越花。
“咳……”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完全回头去看那个身影,“小哥……那个,雨村……我和胖子之前瞎琢磨的一个地方,在福建,山里,挺偏的,但环境是真不错,山好水好空气好……”
他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股脑地把脑子里关于雨村的美好描述倾倒出来:“……就是想着,折腾这么多年,找个清静地方歇歇脚,养养……嗯,养养精神。种点菜,养几只鸡,没啥烦心事儿……你看……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那儿……待着吗?”
最后一个问句,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带上了哀求的尾音。他死死攥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住那团墨渍,仿佛那是决定命运的判词。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等待答案的这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一个沉默的摇头,或者一句平静的“不用”。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窗外的市声变得遥远模糊。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无邪就是知道,他走过来了。
无邪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冷冽气息的存在感靠近了自己身后。他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稳定的手伸了过来,覆盖在无邪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沾着墨迹的手上。
手掌的温度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瞬间抚平惊涛骇浪的力量。
那只手没有移开,只是轻轻按着吴邪的手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引着那只僵硬的、握着笔的手,缓缓地、坚定地落向表格。
笔尖终于触到了“姓名”栏的纸面。
微凉的手指带着无邪的手,力道平稳而清晰。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横,平。竖,直。撇,捺,干脆利落。
“张——麒——麟”。
三个字,在吴邪那只被冷汗浸湿、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的“协助”下,由另一只绝对稳定的手操控着,端端正正地落在了表格上。墨色清晰,力透纸背。
写完最后一个“灵”字的竖弯钩,那只覆盖在无邪手背上的手才移开。那微凉的温度离开的瞬间,无邪的手失去了支撑,猛地一软,笔差点脱手。但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早有预料,飞快地用指尖在他手腕内侧极轻地托了一下,帮他稳住了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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