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晚期的日子,像在糖浆与冰刃之间行走,甜蜜与疼痛交织,温暖与恐惧并存。
宋可的肚子已经大得惊人,像揣着一个沉甸甸的西瓜,行动变得愈发笨拙。腹中的小家伙活力十足,常常在夜深人静时上演全武行,小小的拳头或脚丫猛地一顶,几乎要撑破薄薄的肚皮,将熟睡中的宋可踢得呻吟出声。
每当这时,睡在沙发上的钱铮总会瞬间惊醒,几乎是弹射般来到床边。他没有开灯,借着月光,大手轻颤着小心翼翼地覆盖上那剧烈起伏的肚皮。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他掌心刚落下去,里面那个调皮的小家伙又是一脚狠狠踹来,正好踢在他的掌心!那强有力的生命力,透过温热的肚皮清晰地传递过来,让钱铮的心尖都跟着一颤。
这种奇妙的“互动”似乎成了父子(女)间的夜间游戏。钱铮冷硬的眉眼不由自主地软下来,流露出罕见的温柔。他会下意识地俯身,侧脸轻轻贴上宋可圆滚滚的肚皮,极其温柔地喃喃低语:“宝宝乖,安静一点,不要吵妈咪睡觉……”
有时,情动之下,他会极轻地亲吻一下肚皮,仿佛隔着一层壁垒,亲吻着里面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小生命。那是一种混杂着新奇、期待和感动的情愫。他常常就这样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大手轻柔地抚摸着宋可的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活力,不知不觉间,竟跪在床边睡了过去,直到腿脚麻木才猛地惊醒,再悄无声息地退回沙发。
而这一切,熟睡的宋可大多一无所知。
白天,钱铮的紧张有增无减。他吩咐心细的女佣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宋可,他自己则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晚间会议,下班时间越来越早。回到静园后,他便自然而然地接替了女佣的位置,沉默却存在感极强地守在宋可身边。
他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而是会在她想要起身时下意识地伸手搀扶,在她皱眉时立刻询问是否不适,在她看着某样食物微微出神时,下一秒那样食物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宋可的心防,在这密不透风的、笨拙又真实的关怀中,日渐松散。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沉默的守护,并且总在他靠近时,心跳加速。
然而,恐惧如影随形。
每当她快要沉溺于这份诡异的“温情”时,理智总会尖叫着将她拉回现实!
宋可,清醒一点!别忘了他是谁!别忘了他是怎么威胁你的!孩子生下来就要清算!这一切都是假象,都是糖衣炮弹,都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她不断用过去的伤痛和威胁提醒自己,害怕自己对钱铮产生依赖,害怕这是一场更高级的“请君入瓮”骗局。
内心的撕扯,让她情绪起伏更大,日渐焦虑。并且随着预产期的临近,她开始变得易怒、敏感、无理取闹。
餐桌上,一向待佣人和蔼的宋可,猛地推开面前的炖盅,瓷勺撞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拿走!这么烫!你们是想烫死我吗?!”
佣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对不起宋小姐!我马上给您换一碗温的!”
钱铮闻声从书房出来,挥手让佣人退下。他走上前,并未先看汤,而是看向宋可:
“怎么了?”
宋可情绪失控,迁怒于他:“没什么!看我不顺眼而已!连口汤都要跟我作对!”
钱铮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手背极轻地碰了一下炖盅壁,随即对候在门口的佣人点了点头。
佣人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端走更换。
又一日,宋可望着窗外一株凋谢的玫瑰,毫无征兆地开始掉眼泪。
钱铮放下文件,走到她身边,无声地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
宋可打掉他的手帕,语气带着哭腔的尖锐:“你走开!假惺惺!一朵花死了你都无动于衷!冷血!”
钱铮动作顿了顿,弯腰捡起手帕,没有离开,只是对身后的阿明低声吩咐:“让花房明天换一批新的来,要开得最好的。”
钱铮明显觉得宋可不对劲,他私下咨询医生。
医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钱先生,这都是孕晚期非常常见的情绪波动。激素水平变化巨大,胎儿压迫带来不适,以及对生产过程的恐惧,都会导致孕妇敏感易怒,医学上称孕前抑郁。这并非宋小姐本意,请您务必多体谅,最重要的是缓解她的焦虑,确保她情绪稳定,这对母婴最终顺利分娩至关重要。”
钱铮目光深沉地看着监控画面里辗转难眠的宋可:“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沉默地坐了很久。“抑郁”两个字是他的心结,母亲的抑郁……情绪失控……自杀,一幕幕在脑海中重复播放。他很害怕,宋可,她也会因此想不开……直到月上梢头,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翌日午后。宋可坐在花园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远处。钱铮坐在一旁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但他并未处理公务,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
长时间的沉默后。钱铮开口了,目光仍停在电脑屏幕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去年那笔钱,我填上了。”
宋可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他:“……什么?”
钱铮终于侧过头看她,眼神平静:“你从钱氏带走的那笔资金。上个季度,南美矿场的收益已经覆盖了。净收益还超出了百分之十七。”
他像在陈述一份枯燥的财务报告。宋可的心脏却像被拧紧,呼吸都停滞了。她最大的罪状,她日夜悬心的枷锁,他竟用如此轻描淡写的口吻宣告其“失效”?他……是怎么做到的?
宋可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钱铮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指尖随意地敲了一下键盘:“告诉你一声。免得你总想着。”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没什么大不了的。”
钱铮的话像巨石投入深潭。
宋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感觉头晕目眩。
他看穿了她深埋的恐惧,并用这种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无声地将其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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