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餐厅,长桌两端。水晶吊灯光线柔和,却透着疏离。
晚餐在凝滞的沉默中进行。银质刀叉偶尔碰触瓷盘,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反衬得空间死寂。
宋可小口吃着精致的营养餐,味同嚼蜡。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一次次、小心翼翼地投向长桌另一端。
钱铮坐在那里,姿态依旧挺拔,但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荡然无存。眉宇间锁着深重的疲惫,甚至……一丝焦躁?回来至今,他没处理邮件,没接电话,连象征性翻看文件的动作都省了。他只是沉默进食,眼神放空地凝着虚无,灵魂仿佛被沉重的思绪拖拽,坠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太反常了!宋可内心警铃大作。工作狂提前归家,回来后竟不进书房?什么事能让他连“掌控节奏”都维持不住?一定是出大事了!集团?还是……?
晚餐结束,两人无言离散。
宋可洗完澡,湿发披肩,睡袍柔软。本想直接回房,却鬼使神差地放轻脚步,停在钱铮书房半掩的门外。里面传来他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嗓音。
她屏息,努力将耳朵贴近门缝。
钱铮的声音压着烦躁与焦灼:“……说重点!‘蝰蛇’引开了?……假线索放出去了?东南亚方向?……做干净!……确定暂时咬钩了?……继续盯死!有回头的迹象立刻报!”
宋可的心提到嗓子眼:“蝰蛇”?那个榜一的赏金猎人组织!被引开了?钱铮……在帮我挡开危险?
电话那头的陈铎不知道说了什么。
钱铮的声音更冷,带着审慎:“……张强那边?查清了?……只是确认安危?……哼,愚蠢的善意!……警告到位了?……保证安分了?……嗯。盯紧他和身边人,确保‘安分守己’。发现异常……”声音陡然降至冰点,“不留后患。”
“不留后患”!四字如冰锥刺入宋可心脏!张强只是关心她!钱铮竟以死相胁?!
钱铮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决绝如铁:“……外围警戒?好!庄园半径五百米内,我要连只陌生苍蝇都飞不进!”声音陡然拔高,戾气横生,“特别是她所在区域!24小时,眼睛不许眨!绝不允许意外!听明白没有?!”
“赏金猎人”、“张强”、“警告”、“不留后患”、“外围警戒”、“绝不允许意外”、“特别是她”……这些词如同冰冷的子弹,混合着钱铮话语中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极端手段也要隔绝所有危险的疯狂保护欲,狠狠击中门外的宋可!
她瞬间通体冰凉,心脏狂跳。
电话泄露的信息,让她窥见了一个冷酷狠辣与疯狂守护并存的钱铮。他用最狠的手段排除风险(哪怕是无害善意),又倾注近乎病态的关注、调动惊人资源守护她的安全。这极致的矛盾,带来巨大的冲击、恐惧和……难以言喻的困惑:他到底是为了孩子这个“工具”,还是……为了她?那句“特别是她所在区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将她置于“保护对象”的中心!
巨大的震惊与混乱中,宋可捂着狂跳的心口,如受惊的兔子般逃回卧室。冷酷的威胁与疯狂的守护在脑中激烈碰撞,心乱如麻,恐惧与更深的不安交织。
夜深,宋可紧闭双眼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不留后患”与“绝不允许意外”如魔咒盘旋。
房门被极轻微地推开。熟悉的冷冽身影悄无声息潜入。
宋可身体瞬间绷紧,强迫呼吸均匀,眼珠一动不动——装睡。
钱铮脚步极轻,停在床边。今晚,他并未止步于阴影中的凝视。似乎格外疲惫,抑或被某种情绪彻底淹没。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在床沿坐下,动作带着沉重的无力感。床垫微陷。
黑暗中,他沉沉的目光落在宋可“沉睡”的脸上。长久的沉默,唯有细微的呼吸交织。
然后,一声极轻、极压抑、饱含无尽迷茫与挣扎的叹息,几不可闻地逸出。仿佛承载千钧重负。
接着,一句低沉沙哑的呢喃,毫无预兆地、清晰地从他嘴边飘落:
“宋可……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惊雷,在宋可紧闭的眼皮下轰然炸裂!
该……拿我怎么办?!
这……这是什么意思?!这绝不是恨意!不是冷酷的命令!不是物化的评判!这声音里充满了……迷茫!挣扎!痛苦! 甚至……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无措?!
钱铮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到!他猛地倒抽冷气,身体瞬间僵硬!仿佛意识到泄露了何等可怕的秘密!黑暗中,宋可甚至能感知他骤然急促的呼吸和紧绷到极致的气场。
他几乎是慌乱地弹起身,动作仓促带起微风。他甚至未再看床上人一眼,如同被猛兽追赶,脚步凌乱、近乎跌撞地冲出了房间,房门在身后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响。
直到仓皇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宋可才敢缓缓睁开眼。
黑暗中,她瞪视着华丽的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破膛而出!掌心一片冰凉黏腻的冷汗。
那句“该拿你怎么办?”如同魔音灌耳,在她脑中一遍遍回响,彻底颠覆了她对这个冷酷男人的所有认知!
他不再仅仅是被仇恨驱使的复仇者,视她为工具的掌控者。这句无意识泄露的、充满痛苦挣扎的话语,像一个巨大的谜团,一道刺目的光,强行撕裂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冷屏障,让她猝不及防地窥见了他内心深处汹涌而混乱的黑暗海域。
恐惧犹在,但一种更复杂、更令她心慌意乱的东西,正悄然滋生。
钱铮……为什么?
你对我……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思?
那句“怎么办”……到底包含了多少她无法理解、也不敢深究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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