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海城璀璨的灯火在远处流淌,将“康和”医院顶层VIP病房的落地窗映成一片迷离的深蓝。
宋可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呼吸清浅而均匀。病房内只有生命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以及加湿器氤氲出的细碎水雾。
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钱铮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并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如雕像般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投向病床上那个单薄脆弱的轮廓。
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天离开病房后,他就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公务和因宋可事件引发的后续风波处理中。十个小时连轴转,只在会议间隙草草塞了几口三明治。等他终于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半。疲惫席卷全身,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想回到公寓好好睡一觉。
司机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等他弯腰坐进去,司机习惯性地等待指示:“钱先生,回瑞景公寓吗?”
“嗯。”钱铮闭着眼应了一声,身体陷进座椅里。然而,就在车子即将启动的瞬间,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指令,毫无预兆地从他疲惫的唇齿间滑出:
“去医院。”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确认:“……康和医院?”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毕竟,钱先生深夜去视察旗下医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嗯。”钱铮自己也怔住了,但话已出口,他懒得解释,只是疲惫地合上眼,仿佛刚才那两个字不是他说的一样。司机不敢多问,默默调转车头。
于是,他出现在了这里。像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病房,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门外保镖疑惑的视线。他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城市的光线和监护仪幽绿的屏幕光,缓缓走到病床边。
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她苍白脸颊上细微的绒毛,能听到她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她似乎睡得很沉,长睫如同蝶翼般覆盖着眼睑,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脆弱得像一个一触即碎的琉璃人偶。那副枯瘦的模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孱弱。
钱铮静静地站着,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一种极其陌生又极其汹涌的情绪,在他沉寂的心湖深处无声地翻腾——不是恨,不是算计,不是掌控欲。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茫然,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拒绝承认的……后怕与庆幸的复杂洪流。
他白天对着她说的那些刻薄狠毒的话,此刻在脑海里回响,竟显得有些空洞和遥远。仿佛那是另一个被愤怒和规则武装到牙齿的人说的,而非此刻站在这里,被一种莫名力量牵引着、凝视着她沉睡面容的他。
他看着她露在被子外、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腕,上面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他记得护士抱怨过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样子。这几个月……她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偷了足以买下一个小国的财富,却活得像在贫民窟里挣扎求生?为了那些……所谓的“陌生人”?
困惑再次如同藤蔓缠绕上他。这段时间被刻意压抑的、关于她行为动机的疑问,在寂静的深夜里,在他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刻,悄然浮上心头。他无法理解。这违背了他信奉的一切逻辑。
更让他心悸的是,当他看着她平静的睡颜,感受着她微弱但存在的生命气息时,昨天在急救室外那灭顶的恐慌感,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过脚踝,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差一点……就真的失去她了。失去这个他恨之入骨、却又似乎……承载着太多未解谜题的女人。还有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未知生命。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失控的恐慌。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种被无形力量牵引的被动!厌恶这种因她而产生的、无法掌控的情绪波动!
他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冰冷的沉寂。他不能被迷惑。不能再被这片刻的脆弱假象所欺骗。
他最后复杂地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宋可,仿佛要将她此刻脆弱又宁静的样子刻进眼底,又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转身,如来时一般,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厚重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病房内的一切。
走廊里,保镖依旧肃立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钱铮大步流星地离开,步伐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有力。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被冰冷外壳包裹的心脏,在刚刚凝视她的那几分钟里,曾经历过怎样一场无声的风暴。而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再次将风暴强行平息,将一切不符合“恨”这个主题的情绪,死死摁回牢笼。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来看看他的“工具”是否完好无损。仅此而已。那丝深夜鬼使神差的牵挂……不过是过度疲惫产生的幻觉。他不需要,也不能有。
而病房内,宋可在药物的作用下依旧沉睡,对这场深夜的无声探视,浑然不觉。只有监护仪上稳定跳动的绿光,仿佛在记录着这无人知晓的、短暂而复杂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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