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起钱铮焚天之怒的宋可,此刻正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在睡梦中回到八年前那个吞噬一切的寒冬。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混合着绝望的锈味。
她穿着单薄的旧校服,挺直背脊,抵在医院冰冷的墙壁。医院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像一张吞噬光明的巨口。
门内,母亲秦丽撕心裂肺地咳嗽着,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像钝刀,凌迟着宋可的神经。
门外,父亲宋福康对着破旧的手机卑微地开口,声音颤抖绝望:“钱总!求您了!就差那笔货款……我老婆……等不了啊!医生说……就这几天……再拖就……就真没救了!那是她的命!钱总!”
电话那头,似乎只有一声嗤笑,然后是忙音。
“嘟……嘟……嘟……”
忙音在死寂中放大。
父亲佝偻的背影一晃。他攥着手机,指节惨白,青筋暴起。他转过身,眼里最后的光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一种让宋可骨髓发寒的恨意——对着那个“钱总”。
钱。
这个字,不再是一个财富符号。它是母亲的喘息,父亲的乞求,电话那头的冷酷。它像烧红的烙铁,带着阶级碾压的残酷高温,狠狠烫在了少女宋可的心尖上。
就在这时,那扇隔绝生死的门被推开。一个医生走出来,面无表情,手里捏着一张纸,像在分发无关紧要的通知。
“秦丽家属?最后的缴费通知。明天上午十点前,钱不到位,停止治疗,准备出院。”
冰冷的语调,公式化的宣判。
那张轻飘飘的纸,被塞进父亲颤抖的手中。他死死盯着,踉跄后退,撞在墙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宋可,眼中是瞬间喷发的、无法抑制的绝望、痛苦和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愤怒。他抓住宋可的肩膀,因用力过猛而捏得她生疼。
“可可……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和失控的怨毒,“就……就因为他们要钱!就因为这该死的钱!他们要……要你妈的命啊!这些见钱眼开、狼心狗肺的东西……”
话没有说完,他又猛地推开宋可,像一头困兽,冲向了公用电话,冲向了护士站哀求,甚至对着偶尔路过的、看起来有些体面的人,不顾一切地抓住对方的衣袖……
那一夜,医院冰冷的长廊成了地狱的前厅。父亲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穿梭、哀求、崩溃、再挣扎着爬起来。破旧的手机被他一次次拿起,电池耗尽,他又借,声音从嘶哑变成无声的翕动,眼神从绝望的哀求变成空洞的麻木。
宋可蜷缩在墙角,看着父亲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每一次电话被挂断,每一次被推开,都让她的心沉下去一分。窗外的天色,从浓黑,一点点熬成死灰。
清晨的寒意更刺骨。时钟的指针,无情地滑向九点五十。
父亲打完了最后一个电话。他听着听筒,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他慢慢放下听筒,没有暴怒,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平静和彻底的冰冷。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像淬毒的冰锥一样刺向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宋可。那眼神里,所有的爱怜、愧疚都被一种玉石俱焚的、非人的恨意所覆盖。
他的声音不再是嘶吼,而是低沉、缓慢、清晰得如同刻刀刮过骨头,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可可……过来。”宋可被他眼里冰冷的恨意吓得止住脚步,心脏骤停。她下意识否定自己的恐惧,只是因为冷,又或者饿,她才会觉得双腿发抖。
父亲走近一步,俯视着她,眼神依然冰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声音保持清晰:
“看着我。听清楚。”
“记住今天。记住‘钱总’。”
“记住……是‘钱’……杀了你妈。是‘钱’……逼死了我。”
“记住……这个姓‘钱’的……吃人的世界。”
“永远……别忘!”
说完,他甚至没有看一眼病房的方向,然后决绝地、沉默地转身,走向楼梯间的防火门。
宋可被那骇人的眼神和话语冻住,她看着父亲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踉跄着消失在视野,才终于喊出一声:
“爸……?”微弱的声音卡在喉咙,她才惊觉恐惧已攫住全身。
父亲没有回头。沉重的防火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九点五十五分。
死寂。
然后——
“砰——!!!”
紧接着,是人群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啊!!!有人跳楼啦!”
混合着小孩恐惧的哭声和混乱的奔跑声。
宋可像被钉在原地,血液冻结。
整个世界瞬间失声。
下一秒,她猛地扑到走廊尽头积灰的窗前,指甲在冰冷的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楼下,惨白的急救灯疯狂闪烁,映照着混乱攒动的人影。在那片混乱中心的水泥地上,绽开了一朵巨大、粘稠、暗红得刺目的……血色的花。
而病房里,母亲最后一声微弱的呼唤:“福康……可可……”也彻底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十二岁的宋可,站在充斥着消毒水味和死亡气息的冰冷长廊里。左边,是母亲无声的死亡之门;右边窗户下,是父亲用生命画下的血色句点。
没有哭喊,没有瘫软。
剧烈的颤抖过后,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封般的死寂。
她缓缓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玻璃窗上!指骨涌出的鲜血在玻璃上留下几道刺目的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用带血的手指一笔一划在玻璃上,写下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姓氏——
“钱”。
血,沿着玻璃,缓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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