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博济医学堂”那间不算宽敞的讲堂内,正进行着一场在这个时代看来颇为“怪异”的教学。
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讲堂一侧,那尊从北平太医院历经艰险“请”来的暗金色针灸铜人默然矗立,周身穴位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仿佛承载着千年的沉默与智慧。而讲堂另一侧,一架蒙着深色绒布的笨重机器静静安置,那是林怀仁通过租界关系、费尽周折才购入的二手X光机,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前沿的影像窥探技术。
林怀仁站在讲堂中央,目光扫过台下二十几张年轻而专注的面孔。这些学生,有的是被“衷中参西”的理念吸引而来,有的则是怀着对那位“起死回生”的名医的好奇,还有的,只是在这纷乱世道中,想寻一门安身立命的实在技艺。此刻,他们都带着几分困惑与期待,看着他们的校长兼主讲老师。
“今日,我们同修两门功课。”林怀仁的声音平和,却自有分量,“一为‘经络腧穴’,一为‘骨骼影像’。”
他首先走向针灸铜人。没有立刻讲解玄奥的经络流注,而是指向铜人小腿外侧,膝盖下方的一处凹陷。
“此穴,名‘足三里’,属足阳明胃经。”他示意前排的学生上前,“触摸此处,感受其下的骨骼轮廓与肌肉纹理。”
学生们轮流上前,用手指仔细按压、体会。那真实的骨骼突起与肌肉的弹性,通过指尖传来,与铜人冰凉的标注点奇异地重合。
然后,林怀仁走向那台X光机。陈明远早已准备好一张拍摄好的下肢X光片,挂在特意设置的灯箱上。黑白分明的影像上,胫骨、腓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诸位再看,”林怀仁用细棍指向X光片上,与铜人“足三里”穴大致对应的位置,“此处的骨骼结构与周围组织关系,与我们方才触摸感受,是否相互印证?”
学生们凑近观看,发出低声的惊叹。抽象的“穴位”,第一次与具体的、可视的解剖结构联系了起来。虽然并非完全重叠,但那种空间位置的对应关系,足以撼动他们以往对中医“虚无缥缈”的刻板印象。
“经络,非空中楼阁;穴位,亦非凭空想象。”林怀仁沉声道,“它们是我先民,在无数实践中,发现的与人体特定功能密切相关的体表反应点与调控枢纽。其下,自有血管、神经、淋巴分布,只是古人用了另一套语言来描述其功能联系。学习中医,需知‘其然’,更要探究其‘所以然’。这X光机,便是助我等探究‘所以然’的西洋镜之一。”
这便是林怀仁为“博济”设计的全新课程体系的缩影。他摒弃了当时要么全盘西化、要么固守典籍的极端路径,呕心沥血,构建了一套独特的教学框架。
清晨,学生们需诵读《黄帝内经·素问》的《上古天真论》、《四气调神大论》,体会“天人相应”、“阴阳平衡”的宏观哲学;午后,他们则要进入由陈明远负责的“格致斋”,学习基础的物理、化学知识,了解细胞、细菌的概念,使用显微镜观察组织切片。
他们既要熟练背诵《伤寒论》的六经辨证纲领和经典方剂组成,又要理解西医生理、病理学中关于循环、呼吸、消化系统的运作机制,甚至要学习简单的伤口消毒、包扎技术。
课程表上,“中药学”与“生药学”并列。在“中药学”课堂上,学生们学习药材的性味归经、升降浮沉、配伍禁忌;而在“生药学”课堂上,他们则要借助简单的化学试剂,尝试分析某些常用中药的主要有效成分,了解其基本的药理作用。
这种“新旧”杂糅的学习过程,起初让学生们倍感吃力,甚至有些无所适从。有人觉得背诵那些拗口的古文无用,有人则认为学习西洋科学偏离了医学正道。
林怀仁对此了然于心。他不仅在讲堂上宏观阐释,更注重在临床实践中引导。当遇到一位咳嗽、发热、胸痛的患者,他会先让学生们用听诊器探查呼吸音,结合X光片判断肺部炎症情况(西医辨病),然后亲自示范望闻问切,分析患者是风寒束表、还是风热犯肺,是痰湿蕴肺、还是燥邪伤津(中医辨证)。
他常常指着X光片上的肺部阴影,对照患者的舌苔与脉象,说道:“此片所示,乃邪热壅肺之‘形’;而此舌红苔黄,脉象滑数,乃是邪热壅肺之‘证’与‘神’。形神结合,方能窥得疾病全貌。治疗时,或可参考西医之消炎,但更需依据中医辨证,或宣肺散寒,或清肺泻热,或润燥化痰,方能标本兼治。”
一次,一位学生忍不住问道:“校长,如此学习,岂非太过繁难?既要通晓古籍,又要明辨西理,非有大智慧、大毅力不能成。若只精一门,岂不更为专精?”
林怀仁看着这位年轻而困惑的学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可知,为何我将此学堂命名为‘博济’?”
他环视所有学生,目光深邃:“‘博’者,非为炫耀学识广博,乃是要有包容之胸襟,破除门户之见,凡有益于认识生命、解除病痛者,无论中西古今,皆当涉猎。‘济’者,救济也,贯通也。唯有博采众长,融会贯通,方能真正济世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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