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黄浦江畔的梧桐叶已染上些许焦黄,而北平的天空,则愈发显得高远清冽。千里之遥,并未阻断思想的交融与理想的共鸣。在上海“博济医学堂”与北平北大校园之间,一种特殊的纽带,通过一封封厚薄不均的信件,顽强地维系着,传递着彼此的近况、困惑与突破。
(上海 至 北平)
墨轩如晤:
见字如面。
沪上秋意渐深,然学界氛围,依旧喧嚣燥热。“博济”草创,百事待兴,幸得几位同道相助,明远亦成长迅速,已可独当一面处理不少庶务。招生虽不算踊跃,但来者多为真心求教之辈,目光中少了些北平时见的偏执,多了几分探求的渴望,此乃可喜之象。
近日接诊一病例,颇费思量,特书于汝,共同参详。患者为码头工人,搬运重物时不慎跌坠,右胁肋部剧痛,呼吸咳嗽皆牵掣难忍。初时,我按常法触摸,疑为肋骨挫伤或骨裂,然其痛处固定,拒按,且伴有口干、烦躁、夜不能寐,舌质暗红,略有紫气,脉象弦涩。
为求精确,我携其至租界友人处,借用X光机探查。附上影像图样(我已依样摹绘),可见右侧第七、八肋骨确有细微裂痕,然西医友人言,此等骨裂,按理疼痛不应如此剧烈持久,亦难以解释其烦躁失眠等全身症状。
我思之,此跌扑损伤,不仅伤及形体之“骨”(西医所谓结构),更震动了周身运行之“气血”(中医所谓功能)。外力撞击,导致局部“血离经脉”,瘀滞于肋下,此即所谓“瘀血”作祟。瘀血阻滞,不通则痛,故痛处固定拒按;血瘀则化热,扰动心神,故见烦躁失眠、口干舌暗;脉弦涩,更是气机不畅、血行不利之典型征象。
故而,治疗上当以“活血祛瘀,行气止痛”为法。我以“复元活血汤”为主方,其中柴胡、瓜蒌根调畅气机,当归、红花、穿山甲(以大量威灵仙替代)活血通络,大黄引瘀血下行,更合入桃仁、赤芍增强化瘀之力。外则以栀子、大黄、乳香、没药研末,醋调外敷痛处。
此法,既参考了X光所见之“形伤”,牢牢锁定病灶,更依据中医辨证,解决了西医难以处理的“气滞血瘀”之功能紊乱。服药三剂,配合外敷,患者痛势大减,已能安卧。此案令我愈发坚信,西医之诊断,可为我中医辨证之“眼目”,使我用药更准;而中医之整体调节,则可解决西医局部治疗之不足。
望你于北地,亦能寻得此类结合之契机。随信附上X光摹绘图,你可细观,若有见解,盼复信详述。
另,北平秋燥,望善自珍摄,谨防肺系疾患。师字。
(北平 至 上海)
怀仁师尊鉴:
奉读师谕,并详观X光图样,如亲临诊室,茅塞顿开。师尊此案,实为“衷中参西”之绝佳范例,学生反复研读,获益良多。
北地已是深秋,寒风萧瑟,然学界关于中西医学之论争,却无半分冷却。学生所授选修课,听者依旧寥寥,然其中亦有几位真心向学之辈,常于课后提出尖锐问题,促使学生深思。今择其一二,禀于师尊,亦盼得师尊指点。
有学生问:“沈先生,您常言中医‘整体观念’,强调整体调节。然若一人患有明确之阑尾炎,西医手术切除,立竿见影,难道不比中医慢悠悠地‘调和气血’更为直接有效?此‘整体’之优势,在急症重症面前,岂非空中楼阁?”
又有学生质疑:“西医药物,成分明确,剂量精准,作用机理力求清晰。而中药一方多味,君臣佐使,道理玄奥,且同一药材,产地不同,药效便有差异。此等模糊之处,如何能与科学精神相符?若不能明确其有效成分与作用靶点,终难登大雅之堂,更遑论与西医并驾齐驱。”
此二问,可谓击中要害,代表了当下学界对中医最普遍的质疑。学生当时答复如下:
对于阑尾炎,学生承认,西医手术于此类急症,确有优势,此乃“救其标”、“治其形”之速效法。然中医并非全然无用武之地。于阑尾炎初期(痈脓未成之时),辨证属“肠痈”,可用“大黄牡丹皮汤”等方泻热破瘀,散结消肿,或可避免手术;于术后恢复期,患者常气血亏虚,脾胃失调,此时中医“扶正固本”、“调和脾胃”之法,正可大显身手,促进康复,此即“整体调节”优势之体现。医学之道,非为争强斗胜,而在各展所长,互补其短。
至于药物成分模糊之问,学生以为,此正是中医未来需借重西医、努力突破之处。然需明辨,中药复方之妙,往往在于其“配伍”后产生的整体效应,此效应可能非单一成分所能解释,如同一个精密的团队,其合力大于个体相加。我辈当做的,并非放弃复方,而是以科学方法,深入研究其配伍规律,分析其在复杂体系中如何协同作用。路虽远,行则将至。
然学生深知,此等答复,或可暂时应对课堂诘问,然欲真正服人,仍需更多如师尊所治肋骨伤患般的扎实案例,以及更深入的理论构建。师尊于信中提出“西医诊断可为中医辨证之眼目”,学生深以为然。或许,我辈可尝试编纂一册《中西证治参同录》,广泛收集此类成功结合之病例,详述其西医诊断、中医辨证、立法用药之思路与最终疗效,以此作为实证,或比空谈理论更具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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