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的问题，像一枚冰冷的探针，刺入了林风内心最深处的地方。
“这样的代价，你准备好，支付多少次？”
林风躺在那张冰冷的检测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无影灯，无法回答。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以为凭借着重生带来的、超越常人的精神韧性，他可以无缝地切换于两个世界之间。
但数据，不会说谎。
他引以为傲的“超级计算机”——他的大脑，正在因为跨时区的、不同逻辑体系的疯狂运转而濒临宕机。而承载这台计算机的“主机”——他这具年仅18岁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作响的警报。
哈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留下了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那句话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属于过来人的、冷静的忠告。
当晚，林风在自己的公寓里，经历了重生以来，最糟糕的一个夜晚。
他睡得很沉，却又无比疲惫。他的梦境，被彻底割裂成了两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上一秒，他还在工体那片略显坑洼的草坪上，用中文嘶哑地指挥着队友进行防守；下一秒，场景就切换到了诺坎普，罗纳尔迪尼奥正用桑巴舞步晃过对手，回头对他挤眉弄眼，而他却因为大脑一片空白，无法送出那脚最致命的传球。
战鼓声与交响乐，在他的梦里，奏出了一曲混乱而刺耳的死亡金属。
第二天上午的恢复性训练，成为这场噩梦的延续。
当他踏上那片熟悉的、如同天鹅绒般完美的草坪时，他第一次，对这里产生了一丝……疏离感。
在例行的“Rondo”抢圈中，他那曾经能“聆听”到一切的【共鸣之心】，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雾。哈维的传球节奏，伊涅斯塔的跑位意图，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一次并无太大压力的传递，他竟然因为预判失误，直接将球传到了圈内逼抢的埃托奥脚下。
“嘿！6号！”埃托奥笑着喊道，“你把时差带到球场上来了吗？”
这个善意的玩笑，却像一根针，狠狠地刺了林风一下。
在接下来的分组对抗中，他的表现更是堪称灾难。他的跑动总是比队友慢半拍，他的传球也失去了往日的精准和灵性。他能清晰地看到机会，但他的身体，却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他就像一台网络延迟高达500ms的电脑，空有顶级的配置，却卡顿得无法运行任何程序。
“停一下！”
助理教练滕卡特，用一声怒吼，叫停了训练。他走到场中央，将所有人都召集了过来。
他没有点名批评林风，但他那锐利的、如同鹰隼般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定在了这个失魂落魄的6号身上。
“先生们！”他的声音，冰冷而充满压迫感，“我不管你们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我不管你们的身体有多疲惫！只要你们穿上这件球衣，站在这片场地上，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巴塞罗那的球员！”
“如果你们做不到100%的专注，那就滚回更衣室去！我宁愿看到十一个充满斗志的B队孩子，也不想看到一群在场上散步的千万富翁！”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而林风，则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训练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加练，而是第一个，默默地离开了训练场。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逃兵。
当晚，索菲亚没有等他去医疗中心，而是直接来到了他的公寓。她没有带任何检测设备，只是提着一个装着简单食材的购物袋。
“今晚，‘心理顾问’下班了。”她一边熟练地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现在，是你的朋友，索菲亚，邀请‘病人’林风，共进晚餐的时间。”
她没有进行任何心理疏导，没有分析任何数据。她只是为他做了一份最简单的、充满了地中海风味的番茄意面。
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
“我很糟糕，对吗？”林风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的。”索菲亚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直接，“你今天在场上，像一个迷路的游客。”
林风苦笑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索菲亚，我可能……真的做不到。”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充满了自我怀疑，“我高估了自己。我或许……应该放弃……”
“放弃什么？”索菲亚打断了他，她放下餐具，认真地看着他，“放弃中国队？还是……放弃你自己？”
“我……”
“林，”索菲亚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却也无比坚定，“你不是超人。你正在尝试做一件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顶级球员尝试过的事情。你会疲惫，会迷茫，会犯错，这再正常不过了。”
“你遇到的，不是一个‘是’或‘否’的选择题。你遇到的，是一个全新的、需要你去解决的‘方程式’。这个方程式的名字，叫作‘平衡’。”
她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林风平时用来做战术记录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了他的面前。
“现在，‘教授’先生，”她笑着，像一个真正的学生，对他眨了眨眼，“请开始解题吧。”
林风看着眼前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又看了看索菲亚那双充满了信任和鼓励的眼睛。
他心中那片因为疲惫和自我怀疑而变得混乱的迷雾，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束光，悄然驱散了。
他缓缓地拿起笔。
他知道，他不能再沉溺于情绪之中了。他必须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思考，去直面这个难题。
他不是一个需要被安慰的孩子。他是一个解题者。
他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了这道方程式的名字：
《一万公里的温差：身体机能与竞技状态的平衡方案》
窗外，巴塞罗那的夜色渐浓。
一个属于“教授”的、全新的，也是最艰难的课题，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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