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码头最核心那一处,是一艘双层高大的楼船,码头上和其他漕船上正紧锣密鼓地为明日的庆典做准备时,这艘双层楼船内的气氛与之更加凝重几分。
顶层那一间门窗紧闭、悬挂着厚重毡毯的室内,聚集着漕帮当前最高位的几人议事。
室内虽然点着几盏青铜海灯,光线还是不太明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河水的湿气、以及淡淡的烟草味道。
漕帮总舵主薛烛阴居于其间主位,虽已是年近五旬,可他那魁梧的身形,即便是这样端坐着,也仿佛一座铁塔般稳如泰山。
他脸上依旧戴着那副老旧的柏木傩面,在那张古朴的傩面上,雕刻着简约的水波纹,在摇曳灯光下显得有些神秘莫测,而在这柏木傩面的眼孔之后,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沉静无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铺有虎皮的座椅副手,发出沉闷且毫无规律的“笃、笃”声。
在薛烛阴下首坐着的另外几人,正是漕帮的三堂长老。
禄财堂的堂主曹景浩坐在左侧首位,毕竟是掌管帮内钱粮的堂主,相当于掌握着众人生活的命脉,所以在这样聚首的场合里,通常都是将薛烛阴身边的首位让给他。
因此,在帮众们茶余饭后的闲聊中,总是会听到有人暗地里称他“二当家”。
那副精巧的单片水晶镜片,长久以来架在曹景浩的眼前,早已是他的标志性物件,其镜框边缘镶着的那一个极其小巧又精致的砝码秤砣装饰,也成了最具特点的标志之一。
眼神不时打量着身旁的薛烛阴,曹景浩的手里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副从不离身的微小金算盘,冰凉的指尖,暴露出此刻他内心隐隐的不安。
早在数日前,从盛京城传来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旁人或许只知安硕与漕帮有着诸多“交易往来”,可他却深知,安硕是他们漕运路途中最大的庇护伞之一。
就在曹栖橼从迁安城办完了曹景崖逃回漕帮时,他心中就对朝局有了一丝警惕和不安,如今安硕彻底倒台,折了这一把便利的大伞,风雨随时都可能直接淋到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曹景浩对兄弟曹景崖的死,丝毫没有愧疚,他不禁攥起的拳头看出,甚至对曹景崖在迁安城密室中所藏的物品被查一事,甚是愤怒。
曹景浩对那个已死的表弟曹景崖,表面上一直都是分外照顾,甚至为曹景崖与盛京城的贵人牵了线,做了不少赚钱的买卖,其目的就是为了将迁安城的曹家作为自己临时存放货物的“中转点”。
可没想到,那些不可见光的货物,竟在还时机到来之前,就被暴露在天光之下,甚至因此查抄了曹家!
最后为了自保,曹栖橼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立刻出手,将曹景崖毒害于狱中。
每每想到这里,曹景浩的心中总会忍不住暗骂一句:“这么多年来,真是养了个废物。”
可现在更让他忧心的是,数日前出发前往盛京城的文执,没有如期而归,这让他不免心中难安。
执刑堂堂主图金海坐在曹景浩对面,虽说这地位低薛烛阴一等,可年岁却是这几人里最长的,那只齐肘而断的右臂,接驳着一只寒光闪闪的精钢钩爪,加上那只缺失了半只的左耳,其中害钉入了一枚粗大的船钉,显得异常狰狞而凶猛。
“薛头,明日便是开舳节了,文执还没回来,这点睛和盟誓宴,谁来主持啊?”图金海沙哑的声音,仿如被铁石摩擦过般,盯着薛烛阴询问:“这些个细致活儿,向来多是他在操办的,可眼下他又不在啊。”
掌香堂堂主展恰古坐在最末,毕竟是这场面里前不久才新任的堂主,深知自己在这几位中资历尚浅,堂内许多关键事务、尤其是核心账目等,依然是被文执牢牢把持,而此次文执赴京未归,对他而言,或许是机会,但也可能是个陷阱,所以在这场密议中,他一直沉默,始终保持着谨慎。
图金海的话音落地,沉寂片刻,薛烛阴停下了叩击的手指,傩面转向图金海,声音透过柏木面具传出,显得有些沉闷:“旧例自然是不可废,我已经安排了人,等到明日吉时前,文执还没回来,就换人顶替。”
曹景浩闻言,摩挲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薛烛阴此举,是真的在等文执,还是借此顺势收回部分权柄?
图金海眯了眯眼睛,那只闪着寒光的钢勾在案几边沿轻轻一划,留下淡淡一道白痕:“薛头,您不打算亲自主持吗……盛京那边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安硕和梁宽鸿都被斩首了,朝廷这意思,难道不是冲着咱们漕帮来的吗?”
“冲着咱们?”曹景浩微微抬起一点眼皮,眼底里透出满是算计的深意:“你这是风吹草动都怕了,他们朝廷上的浮沉,何时能影响到咱们江湖上来。”
话虽如此,其实曹景浩自己心里也是隐隐不安,只是碍于现在这个场面,脸面上还是要有些定力的。
展恰古听了这话,斟酌半晌才缓缓说道:“图长老所虑非虚啊!而且……到现在为止,朝廷都没有再派新任官员来接替这长春城知府一职,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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