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悄然滑入初夏,庭院中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蒸腾的蓬勃气息。东院的日子,在贾赦与第八关的艰难拉锯、邢悦不动声色的经营以及贾琏一日日的成长中,平稳地流淌着。然而,成长的轨迹并非总是直线向上,偶尔也会有些小小的、令人措手不及的插曲。
这日清晨,阳光透过碧纱窗,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邢悦正坐在镜前由秋桐梳头,贾琏像往常一样,穿着邢悦新给他做的湖绉小衫,精神抖擞地跑进来请安。他如今口齿越发伶俐,背书清晰,偶尔还能蹦出几个令人惊喜的词语,是东院名副其实的“开心果”。
“给母亲请安!”小家伙声音清脆,像往常一样准备扑过来。
邢悦从镜中看到他,微笑着转身,正要伸手揽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贾琏跑到近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反而微微抿着小嘴,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白白嫩嫩的小脸上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窘迫。
“琏哥儿今日怎么了?可是没睡醒?”邢悦放下手中的玉梳,柔声问道,伸手想将他揽到身边。
贾琏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小手抬起来,似乎想捂住嘴巴,但又觉得不妥,悻悻放下,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甚至有点……漏风?
邢悦心中一动,仔细看去,这才发现贾琏今日说话时,下排正中一颗小米粒似的小门牙,位置似乎空了一块!她立刻明白了。原来是到了换牙的年纪。
“来,琏儿,张嘴让母亲瞧瞧。”邢悦语气依旧温和,带着鼓励。
贾琏扭捏了一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和一点点羞耻,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张开了小嘴。果然,下排正中缺失了一颗小门牙,露出一个可爱又有些滑稽的小缺口。周围的牙龈微微有些红肿。
“哎呀,我们琏哥儿长大了,要换牙了。”邢悦笑了起来,语气轻松,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喜事,“这是好事呀,说明琏儿不再是奶娃娃了,要长成更结实的大孩子了。”
然而,贾琏却丝毫没有觉得这是“喜事”。他自从早上醒来,发现嘴里少了一颗牙,说话漏风,喝口水都觉得怪怪的,心里就充满了莫名的恐慌和羞耻。他记得以前在祖母那里,有个小丫鬟掉了牙,被其他小丫头偷偷笑话是“没牙婆”,虽然祖母呵斥了那些丫头,但那场景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他害怕自己也会被笑话,尤其是……尤其是在父亲面前。他觉得少了颗牙,样子肯定丑极了,说话也不好听了。
“丑……丑……”贾琏小声嘟囔着,委屈地扁了扁嘴,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却又强忍着,那小模样可怜又可爱。
邢悦心中软成一片,将小家伙轻轻搂进怀里,抚摩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傻孩子,这哪里丑了?每个小孩子都要经历这一遭的。掉了旧的,才能长出新的、更坚固的牙齿来。这说明琏儿在长大呀。”她拿起妆台上一个小巧的靶镜,递到贾琏面前,“你瞧,虽然少了一颗,但我们琏儿还是顶顶俊俏的小公子,对不对?”
贾琏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的小人儿眼睛红红,嘴巴那里确实有个小洞,他瘪瘪嘴,似乎并不完全信服。
邢悦知道,简单的安慰未必能立刻消除孩子心里的疙瘩。她想了想,决定用更具体的方式来化解他的不安。
“秋桐,”她吩咐道,“去告诉小厨房,这几日哥儿的饭菜都做得软烂些,粥要熬得糯糯的,肉要炖得烂烂的,方便哥儿吃。”她又对贾琏说,“琏儿看,母亲让人给你做最好吃的肉糜粥,还有你喜欢的蛋羹,好不好?”
贾琏听到爱吃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贾赦也从前院过来了。他今日心情尚可,虽第八关依旧没什么头绪,但昨日在荟英楼“超然物外”的余韵还在,自觉境界不同,看什么都顺眼了几分。一进门,就见儿子偎在夫人怀里,小脸耷拉着,不像往日那般活蹦乱跳。
“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就蔫头耷脑的?”贾赦随口问道,在炕桌另一边坐下。
贾琏见到父亲,更是把脑袋往邢悦怀里埋了埋,小手紧紧攥着邢悦的衣襟,不肯抬头,也不肯说话。
邢悦见状,便笑着对贾赦解释道:“老爷,琏儿是换牙了,掉了颗小门牙,正害羞呢,觉得自己说话漏风,不好看了。”
“换牙了?”贾赦挑了挑眉,凑近了些,想看看儿子的“窘态”。贾琏感觉到父亲的靠近,把脸埋得更深,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贾赦看着儿子这副羞于见人的模样,再想起自己昨日在外人面前吹嘘的“聪慧儿子”,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新奇。他活了近三十年,何曾如此近距离地、以父亲的身份,关注过孩子换牙这等“小事”?以往这类事情,自有奶嬷嬷和丫鬟们操心,根本传不到他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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