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关的迷雾与枷锁,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贾赦的思绪。那暗黄色的光屏,即便在他闭目养神时,也仿佛烙印在视网膜上,那些扭曲的图案、恼人的移动“迷雾”、刁钻的“连锁枷锁”,以及那永远差之毫厘的十五步限制,构成了一个令他心力交瘁的无形囚笼。连续十余日,他投入了比攻克第七关时更多的心血,废寝忘食,推演计算,甚至半夜惊醒都在空中比划,却收效甚微。每一次失败的提示音,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在他日益脆弱的神经上。
这日午后,又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进攻在最后两步功亏一篑,眼睁睁看着仅剩的两个目标图案在“迷雾”的遮掩下嘲讽般闪烁,贾赦积压的怒火与挫败感终于达到了顶点。他猛地低吼一声,不再是拍桌,而是将一直攥在手中摩挲、聊以慰藉的那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佩,狠狠掼在了紫檀木炕桌上!玉佩与坚硬木面撞击,发出刺耳的“哐当”声,竟生生磕掉了一个小角,滚落在地。
这声响惊动了外间伺候的小厮,却无人敢立刻进来。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贾赦粗重的喘息声。他看着地上那缺了角的玉佩,心头更添一层憋闷,只觉得这书房四壁都在向他挤压过来,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他需要宣泄,需要离开这个让他不断品尝失败的地方。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心腹小厮吉祥小心翼翼的通禀声:“老爷,镇国公府的牛大爷、理国公府的柳大爷,还有齐国公府的陈大爷,在城东新开的‘荟英楼’设了席,遣人来请老爷过去饮酒听曲,说是……说是新到了几个西域的胡姬,舞姿甚妙。”
若是往常,听得“胡姬”二字,贾赦怕是早已心猿意马,迫不及待了。但今日,他听着那喧闹的邀请,看着地上碎裂的玉佩,再感知一下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第八关残影,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厌倦与抗拒的情绪。那些喧嚣,那些千篇一律的靡靡之音,那些虚情假意的奉承与同样空洞的应和,那些靠酒精和女色麻痹神经的夜晚……此刻想来,竟是如此空洞乏味,甚至带着一种堕落的腥臊气。
然而,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终究需要找个出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那翻腾的烦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更衣,备车。”
荟英楼果然极尽奢华,飞檐斗拱,灯火通明,还未走近,便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酒香、肉香、脂粉香和某种异域熏香的暖腻气息。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声,构成了一幅典型的勋贵子弟享乐图。
贾赦被引至二楼一间极为宽敞华丽的雅间,牛继宗、柳芳、陈瑞文等人早已到了,各自搂着娇俏的粉头或清俊的小厮,案上珍馐美馔罗列,酒已过了三巡,气氛正酣。见贾赦进来,牛继宗率先举起酒杯,带着七分醉意、三分戏谑地高声道:“哎哟!咱们的恩侯兄可算是请来了!如今可是稀客,难请得很呐!听说近来是收了心,在家里含饴弄子,享那天伦之乐了?怎地,是嫂子规矩立得严,还是咱们这荟英楼的酒,不如你府上的香啊?”他边说边挤眉弄眼,引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柳芳也晃着酒杯凑过来,脂粉气扑面而来:“继宗兄所言极是!恩侯兄,往日里论起走马架鹰、品鉴古玩美人,你可是头一份的风流!如今倒好,几次下帖子都推三阻四,莫不是真被哪房新收的绝色绊住了筋骨,连兄弟们都快忘了?”这话更是露骨,带着狎昵的意味。
若是以往的贾赦,听得这般调侃,要么是浑不在意地哈哈一笑,顺势搂过旁边侍酒的妓子,用行动证明自己“雄风依旧”;要么便是被这激将法激起,非要喝个酩酊大醉、闹出点荒唐事来才算尽兴。但此刻,站在这一片酒气氤氲、浪语笑声之中,看着旧日伙伴们那熟悉的、带着醉生梦死意味的脸庞,贾赦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藕花深处的局外人,眼前的喧嚣繁华,竟有些刺眼。
他没有立刻回应那些调侃,而是缓缓走到空着的主位坐下,立刻有穿着轻薄纱衣的胡姬捧着金壶过来斟酒。他端起那琥珀色的美酒,却没有立刻喝,目光在杯中晃动的液面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审视着什么。然后,他抬起眼,扫过牛继宗、柳芳等人,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神情。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与他往日的浮躁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太多责任的质感。
“继宗,芳哥儿,瑞文……”他一一唤过他们的名字,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般的无奈,“你们啊……还是这般年少气盛,只顾眼前快活。”他摇了摇头,将那杯酒轻轻放回桌上,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岂不闻‘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齐家’二字,便是第一等的难事。家中上下,琐碎繁杂,岂是你们想的那般,只是风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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