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宫墙压着沉沉的暮色,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椁,将永安宫囚在中央。郭圣通蜷缩在冰冷的锦被里,指节死死抠着身下的楠木床沿,朽木的碎屑刺入皮肉,渗出的血丝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污浊的褐色。然而,这点皮肉之痛,如何比得上心口那剜心剔骨的寒意?
“吱呀——”
殿门被推开,一道寒风裹着雪沫子猛地灌入,吹得案头那盏如豆的烛火剧烈摇曳,光影明灭,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郭圣通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内侍省的王公公躬身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鎏金托盘。托盘上,一盏青瓷酒杯静置其中,酒液清冽,却在这死寂的殿内泛着诡异的光泽。
“娘娘,”王公公的声音尖细得像冰凌刮过琉璃瓦,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时辰到了。陛下念在往日情分,特赐您……体面上路。”
往日情分?
郭圣通想笑,喉咙里却只挤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她艰难地偏过头,目光穿透蒙尘的窗棂,落在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上。
棠棣情深,子孙绵延。
当年刘秀亲手栽下它时的誓言犹在耳边,如今树已亭亭,诺言却如这冬日的枯枝,脆弱得一触即碎。
她猛地想起建武十七年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披着玄色龙纹披风,站在她面前,那双曾盛满星辰的眼眸里只剩帝王的冰寒。
“圣通性刚,数怀怨怼,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岂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
“吕霍之风”!
四个字,如淬毒的利箭,将她为后多年的付出、将郭家倾尽河北数十万兵马和真定王府财力助他登顶的功劳,钉死在耻辱柱上!而她耗尽心血生下的五子一女,也成了他口中“不能抚循”的罪证。
最终,所有的牺牲,都成了那个女人——阴丽华,踏上凤座的垫脚石!
“娘娘,请吧。”王公公上前一步,将那杯泛着苦杏仁气味的毒酒递到她唇边。
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郭圣通猛地偏头躲开,浑浊的眼底迸射出濒死困兽般的狠厉。
“刘秀……他就这般等不及?”她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连……最后一面,都不肯施舍吗?”
王公公面无表情,垂着眼皮,语气毫无波澜:“陛下政务繁忙,阴皇后……正陪着批阅奏折呢。”
“阴皇后”三字,像最后一把盐,狠狠撒在她心口早已腐烂的伤口上。那个永远笑靥如花的女子,那句流传天下的“娶妻当得阴丽华”,还有刘秀初见她时眼底深藏的算计……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枚用来笼络河北豪强的棋子!
“我不喝!”她用尽力气挥臂,青瓷酒杯“哐当”一声碎裂在地,酒液四溅,冰凉刺骨。“我要见陛下!我要见我的孩子们!”
王公公的脸色瞬间沉下,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娘娘,您若抗旨,恐怕……会累及太子殿下。”
太子……她的强儿!
郭圣通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那个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伤心的长子;那个在她被废后,无数次偷偷跑到永安宫外,隔着厚重宫墙哭着喊“母后”的孩子……
泪水,混着无尽的屈辱与绝望,终是冲垮了堤防,从她干涸的眼角滑落,在布满皱纹的脸上蜿蜒出冰冷的痕迹。
她想起强儿刚出生时,刘秀还不是皇帝,在蓟县那简陋的府邸里,他曾亲手为孩儿换洗,笑着逗弄:“这小子眉眼像你,将来定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那时的温情,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戏?
为了强儿,为了她其他散落各方、命运未卜的孩子们……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燃尽一切的死灰。
“……我喝。”
颤抖的手伸出,王公公立刻奉上另一杯毒酒。
浓烈的苦杏仁味充斥口腔,冰凉的液体如同毒蛇,沿着喉咙急速滑入,瞬间缠紧了五脏六腑。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郭圣通蜷缩着,感觉生命正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
眼前光影乱舞,她仿佛又看到了——强儿被废黜时苍白绝望的脸;次子刘辅在封地郁郁而终的孤影;爱女红夫出嫁时强颜欢笑的模样,以及她早夭时无人问津的凄凉……
她的孩子们!她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骨肉!最终竟都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刘秀……阴丽华……”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指甲在床板上抠出深深血痕,发出灵魂的诅咒,“我郭圣通……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
头颅无力地垂下,那双眼睛却死死圆睁着,要将这冷宫的黑暗、世道的不公,统统刻入魂魄深处!
王公公司空见惯地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气绝,才朝门外挥了挥手。几个面无表情的宫人鱼贯而入,用粗糙的白布将那尚有余温的尸身裹紧,如同处理一件废弃的杂物,沉默地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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