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方郡整理的数据报告,与“盘古”部门精心润色、引经据典却又暗藏机锋的思想论述,如同两股性质不同却目标一致的潜流,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京城这片深不可测的政海。
一份装帧朴实、内容却惊世骇俗的奏报,由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同时,一些用词更为犀利、观点更为新颖的“私议”或“野文”,则通过商旅、游学士子等渠道,在长安城的某些茶馆、书肆乃至达官显贵的后院悄然流传。
宣室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挥退了左右,独自翻阅着那份来自陶方郡的厚实文书。他先是随意浏览,随即眼神凝住,手指不自觉地停在了某一页。
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冰冷的数字和简洁的陈述:
“‘少商桥’建成后,原需绕行半日之路径,现通行仅需一刻。估算每年为两岸村落节省人力往返折合一万二千工,节省车马损耗、物资转运费用折合粮秣三千石。”
“矿场转运平台投入使用,矿石筛选装载效率提升四成,人力节省三成,预计年增矿产收益约……”
“程氏女少商参与改良之曲辕犁、水转翻车,于郡内三乡试用,较旧式农具效率提升……”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关乎民生实利的干货。没有一句自辩,没有一声抱怨,只有这沉默却震耳欲聋的数据。
皇帝靠在龙椅上,目光深沉。他想起了之前那些雪片般的奏章,那些慷慨激昂地痛斥“女子工巧乱序”、“奇技淫巧害道”的言论。与眼前这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成果相比,那些空泛的道德指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好一个孙芸……好一个程少商……”皇帝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份报告,“不言而喻,不辩自明。此乃阳谋。”
与此同时,某些清流聚集的茶会上,气氛却有些微妙。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正拿着私下传抄的“论才与德”一文,气得胡子直翘:“荒谬!简直荒谬!竟言‘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乃偏颇之见?还说什么‘空谈道德无以饱腹,实学巧技可利万民’?这……这是要颠覆圣人之教吗?”
旁边一位较为年轻的官员,却若有所思:“李公息怒。细读此文,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其所言之‘德’,非指私德,而是指于国于民之‘公德’。若一女子,其才可造桥铺路,增产丰粮,活人无数,此难道非大德?较之那些只知背诵女戒、却于国于家无望之辈,孰高孰低?”
“王兄此言差矣!纲常伦理,乃立国之本!若女子皆效仿此风,抛头露面,不守内闱,这天下岂非要乱套?”
“何为乱套?下官听闻,那陶方郡如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孩童皆可入学。此等‘乱套’,岂不胜过我等京城脚下,犹有冻死之骨?”
争论在士林中蔓延,虽然守旧之声依旧强大,但一股肯定“实学”、“效用”的新风气,已然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程府内的气氛,更是冰火两重天。
程始看着部下抄录回来的、陶方郡报告中关于程少商贡献的部分,心情复杂难言。那些清晰的数据和描述,勾勒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女儿形象——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操心婚事、在家族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小女娘,而是一个能参与郡务、能造桥、能提升矿场效率的……有用之才。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妻子萧元漪的坚持是否完全正确。将这样一个女儿硬拉回来,困在后宅,学着那些她显然不感兴趣也无天赋的琴棋书画、女红中馈,难道就是对她的好吗?对程家……真的就有益吗?
萧元漪自然也看到了那些流传的文书和议论。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她无法反驳那些数据,程少商的“有用”被白纸黑字地摆在了面前。但这反而更深地刺痛了她。她一生要强,恪守礼法,努力将程家维持在京中应有的体面,却没想到,自己亲生女儿的“成功”,恰恰建立在她所坚持的规则之外。
“有用?呵……”她冷笑,带着一丝凄惶与不甘,“有用又如何?终究是走了邪路!坏了规矩!日后谁敢娶这样的女子?我程家的脸面……”
“元漪!”程始忍不住打断她,语气带着少有的沉重,“脸面……脸面比女儿能实实在在为这天下做点事,更重要吗?陛下……似乎也并未否定陶方郡所为。”
萧元漪猛地看向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而在这场无声的风暴中,凌不疑保持了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他并未在朝堂上公然为陶方郡或程少商辩护,那不符合他的身份和性格,也容易将事情推向更复杂的党争。但他却在一次与皇帝议事的间隙,看似无意地提起了陶方郡的见闻。
“……臣在陶方郡时,见其郡兵操练,法度严谨,与寻常郡兵大不相同。其百姓面色红润,街市繁华,尤胜京城。那程氏四娘子……于工坊之中,与众多匠师研讨技艺,神情专注,与在京时判若两人。臣观之,其地其民,确有一股蓬勃向上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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