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与凌不疑离开了陶方郡。
他们的车队沉默地行驶在返回京城的官道上,来时的不屑与探究,已被一种沉重的、几乎凝滞的压抑所取代。那平整到令人不安的水泥路,此刻仿佛成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单行道,将他们从那个光怪陆离、充满“神迹”的陶方郡,一点点拉回他们熟悉的、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陈腐的现实。
太子端坐在马车内,闭着双眼,试图将陶方郡的一切从脑海中驱逐出去。那不需要烛火便能大放光明的“电灯”,那拧开便有的“自来清泉”,那黄口小儿口中大逆不道的“万物之理”,还有凌不疑……他麾下最骁勇的将军,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败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郡兵!
每一幕回想起来,都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孙芸……那个他曾经弃如敝履的女子,非但没有在贫瘠中凋零,反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建造起了一个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王国。一种混杂着嫉妒、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凌不疑则骑在马上,目光投向远方,眼神深邃。陶方郡的经历,对他造成的冲击不亚于太子,但性质截然不同。他看到的不是对他个人权威的挑战,而是一种全新的、强大的、充满生命力的可能性。那种井然有序下的高效,那种知识转化为力量的直接,那种军民眼中闪烁的自信与希望……这一切,都远比他熟悉的权谋争斗、沙场征伐,更接近他内心深处对“强大”与“秩序”的向往。那个名为“龙牙”的战士,其战斗方式彻底打破了他对武学的认知界限。还有孙芸……她平静面容下,究竟隐藏着何等惊人的智慧与力量?
**数日后,京城,皇宫,宣室殿。**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下方是屏息凝神的文武百官。太子与凌不疑立于御前,进行此次巡狩的正式复命。
太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开始陈述。他尽量用平铺直叙的语气,描述了陶方郡的道路如何平整宽阔,城池如何整洁繁华,百姓如何精神饱满。他提到了那名为“水泥”的神奇物料,提到了应对时疫的“隔离”、“消毒”与改良“人痘”之法。
他的描述已然超出了绝大多数朝臣的想象,殿内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然而,当太子硬着头皮,说到那无需火烛的“电灯”,那自动流出的“清水”,以及郡兵操练时“偶有切磋”,凌不疑与一普通郡兵“未分胜负”时,整个宣室殿瞬间鸦雀无声。
“未分胜负?”一位老臣颤声开口,难以置信地看向凌不疑,“凌将军……此言当真?”
凌不疑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回陛下,诸位大人,太子殿下所言属实。陶方郡之景象,确非虚言。其路之坚,灯之明,水之便,皆臣亲眼所见。至于切磋……臣,技不如人。”
“哗——!”
凌不疑亲口承认“技不如人”,这比太子之前所有的描述加起来,更具冲击力!凌不疑是何人?年少成名,军功赫赫,武艺冠绝三军,是军中公认的顶尖高手!他竟然会败给一个边郡小兵?这陶方郡的郡兵,难不成是天兵天将下凡?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闪烁,他并未纠结于凌不疑的胜负,而是抓住了更核心的问题:“太子,子晟(凌不疑字),你二人观之,陶方郡之富庶强盛,比之京城如何?”
太子嘴唇翕动,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儿臣……儿臣以为,陶方郡物产或有不及,然其……其民之精气神,其物用之奇巧,其秩序之井然的……犹在京城之上。”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宣室殿炸响!太子竟然亲口承认,一个边远郡县,在某些方面超过了帝国都城?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荒谬!”
“太子殿下是否受了蒙蔽?”
“定是那安乐郡主用了什么妖法幻术!”
质疑声、斥责声瞬间响起。不是他们不愿相信,而是这一切,已然颠覆了他们固有的世界观。
“肃静!”皇帝一声低喝,压下了所有嘈杂。他目光如炬,看向一直沉默的凌不疑:“子晟,你如何看?”
凌不疑抬起头,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并无夸大。陶方郡之强,非仅在于物产之丰、奇技之巧,更在于其……根基。”
“哦?何种根基?”皇帝追问。
“其一,教化之基。”凌不疑道,“其郡立学院,蒙童皆可入学,所学非仅圣贤书,更有数算、格物乃至农工医算之实用学问。臣亲闻一垂髫小儿,能言雨水形成之理,其思维之清晰,逻辑之分明,远超同龄。此等教化,假以时日,其民智开启,潜力不可估量。”
“其二,制度之基。”他继续道,“其郡内政令畅通,效率极高。从抗疫之事便可看出,令行禁止,分工明确,物资调配迅捷无比。此非一日之功,必有其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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