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悔恨在深宫中发酵,万国来朝的盛况在陶方郡持续。就在这喧嚣与沉寂的鲜明对比中,一队风尘仆仆的黑甲卫,再次出现在了陶方郡的城门外。为首者,正是去而复返的凌不疑。
与上次巡查边境顺路而来不同,他此次是专程前来。身上依旧是一袭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风尘难掩其冷硬轮廓,只是那双向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提前通传,直到队伍抵达郡守府门前,才让人递上名帖。孙芸得到消息时,略有意外,但仍依礼相迎。
“凌将军去而复返,不知有何指教?”孙芸将他引入修缮后更显雅致却不失庄重的郡守府花园,屏退了左右,只留二人在开满晚菊的亭中小坐。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不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是扫过花园。这里与他印象中、也与京城任何一座高门府邸的花园都不同。没有那些精心修剪却显得刻板的奇花异草,反而栽种着不少实用的药草、香薰植物,甚至角落里还有一小片长势喜人的土豆苗,显然是某位“异士”(想吃碳水)的手笔。整个园子充满了生机勃勃的、近乎野性的活力,一如这座郡城本身。
“此次前来,一是奉陛下之命,护送一批赏赐之物。”凌不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低沉平稳,他示意亲卫将几个沉甸甸的箱笼抬了上来。里面除了常规的金银绸缎,还有一些珍贵的药材和书籍,显示着皇帝持续的恩宠。
“有劳将军。”孙芸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并未因这些赏赐而显露太多喜色。
凌不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在他身上是极少见的情形。他挥退了亲卫,亭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微凝。
“其二,”凌不疑抬起眼,目光直视孙芸,那目光中不再有审视与探究,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坦诚,“凌某此来,是为致歉。”
孙芸眉梢微动,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昔日在宫中,”凌不疑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凌某曾以‘贤良淑德’、‘恪守本分’之言规劝于郡主。彼时,凌某自以为秉持正道,所言皆为郡主考量。”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那些话语此刻重若千钧,“如今看来,是凌某……坐井观天,不识真玉。”
他站起身,对着孙芸,郑重地拱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揖礼:“当初之言,多有冒犯。凌不疑,向郡主赔罪。”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亭中一片寂静。
孙芸看着眼前这个向来高傲冷峻、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男子,此刻却在她面前折腰致歉,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前世的冷眼与规劝,早已随着那场大雪埋入心底。重生以来,她走的每一步,都无需旁人的认可或否定。
她缓缓起身,虚扶了一下:“凌将军言重了。昔日之事,各有立场,本宫早已忘却。将军不必挂怀。”
她的语气平和而疏离,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凌不疑直起身,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那份复杂感更甚。她真的忘却了吗?还是根本从未将他的规劝放在眼里?这种认知,让他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
“郡主胸襟,凌某佩服。”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狭长的、用普通桐木制成的木盒,样式古朴,没有任何装饰,“此物,并非陛下赏赐,是凌某……个人之意,聊表歉意,亦贺郡主开创此番新局面。”
孙芸接过木盒,入手微沉。她打开盒盖,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柄带鞘的短刃。
短刃的鞘是陈旧的鲨鱼皮,磨损处露出深色的木质,显然年代久远。她抽出短刃,刃身并非亮如秋水,而是带着一种暗沉的血色光泽,仿佛饮过无数鲜血,锋芒内敛,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杀伐之气。刃身靠近护手处,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破军”。
“此刃名‘破军’,随凌某征战多年,饮血无数,虽非神兵,却最是实用。”凌不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郡主身处边郡,开疆拓土,明里暗里,未必太平。此刃赠与郡主,望能……防身护体。”
这份礼物,出乎孙芸的意料。它不显贵重,却意义非凡,带着凌不疑特有的、属于军人的直接与实用主义,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孙芸指腹轻轻拂过冰凉的刃身,感受着那沉淀其中的煞气与历史。她合上短刃,收入鞘中,抬头看向凌不疑,唇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却并非客套的笑容:“将军厚赠,本宫铭记。此物,甚合我意。”
见她收下,凌不疑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他重新落座,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生机勃勃的园子,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感慨:“郡主以一己之力,于这贫瘠之地,开辟出如此一番新天地。道路通达,仓廪丰实,文教昌明,武备修整……更兼有那些闻所未闻的‘奇物’与‘异士’相助。此等功业,远超凌某,乃至朝中诸公之想象。当初……是凌某狭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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