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门前,气氛庄重而微妙。
孙芸身着郡主品级的靛青流云纹常服,虽非朝会大妆,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她领着王伯等核心属官,依礼相迎,举止从容,不见丝毫谄媚或惶恐。
“下官孙芸,恭迎崔大人。”她声音清越,行礼如仪。
崔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混乱思绪,端出钦差重臣的架子,微微颔首,算是还礼。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仔细地审视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郡主,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找出些许“妖异”或“心虚”的痕迹。
然而,他失望了。孙芸的眼神沉静如水,深邃难测,仿佛早已洞悉他的一切疑虑,却又浑不在意。
“安乐郡主不必多礼。”崔佑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严肃与疏离,“老夫奉陛下之命前来,一为宣示天恩,嘉奖郡主献瑞安民之功;二为代天巡狩,察看陶方郡民生教化之实。还望郡主行个方便。”
“崔大人言重了。此乃下官本分,亦是我陶方郡上下之荣光。”孙芸侧身相让,“大人一路劳顿,请先入府稍歇,饮杯清茶。”
进入郡守府,崔佑再次感到意外。府邸内部修缮得整洁肃穆,虽无奢靡装饰,但梁柱坚固,地面平整,窗明几净,各处胥吏各司其职,秩序井然,与他想象中边郡官衙的破败混乱大相径庭。
在议事厅落座,奉上的茶水也非名贵品种,却是清香扑鼻,汤色清澈,用的是洁白细腻的瓷杯——这瓷器质地,似乎也比寻常官窑出品更显匀净透亮?崔佑心中疑窦更深。
简单的寒暄与程式化的圣旨宣读(内容与程咏带来的大同小异,无非是褒奖土豆、新纸之功)后,崔佑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
“郡主,老夫一路行来,见陶方郡道路平整,屋舍俨然,百姓精神,实乃……罕见之治世景象。”他刻意顿了顿,观察孙芸反应,见她依旧神色平静,才继续道,“尤其那筑路之法,那‘官厕’之设,闻所未闻,不知郡主从何处得来此法?可是麾下‘异士’所授?”
他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孙芸。
孙芸早有所料,从容应答:“崔大人明鉴。筑路之法,乃匠人摸索所得‘三合土’配方,旨在便于出行,联通内外。至于‘官厕’,不过是为防时疫,保境安民之琐碎举措。皆因郡内上下同心,群策群力,方有今日些许改观。所谓‘异士’,不过是几位机缘巧合流落至此、略通杂学的方外之人,偶有建言,不敢居功。”
她将一切归结为“匠人摸索”、“群策群力”、“方外之人偶有建言”,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将玩家们的惊世骇俗之举淡化成了普通的集体智慧和个人机缘。
崔佑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捻着胡须,语气加重:“哦?方外之人?却不知是何等方外之人,能通晓如此多闻所未闻之‘杂学’?老夫观那道路,那厕轩,乃至城中商铺所售之‘纸’、‘皂’,皆非寻常之物!郡主,陛下仁德,念你有功,特派老夫前来嘉奖。然,为臣者,当以诚待君,以正立身。若借‘异术’之名,行……不妥之事,恐非社稷之福!”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隐隐带着警告与质疑。
孙芸闻言,并未动怒,反而浅浅一笑,那笑容清冷如月华:“崔大人忧国忧民,下官感佩。然,大人所言‘异术’,不知何指?是能让道路平坦、百姓免于泥泞颠簸之术?是能让厕轩洁净、减少疫病滋生之术?是能造出廉宜纸张、使寒门亦可得窥文字之术?还是能制出清洁之物、使人少生疥疮之术?”
她一连串反问,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锤,敲在崔佑心上。
“若此等利国利民、实实在在惠及黎庶之事,在大人眼中便是‘异术’、‘不妥’,那下官实在不知,何谓‘正道’,何谓‘社稷之福’?”孙芸站起身,目光坦然与崔佑对视,“下官只知道,封地之内,民有所安,食有所足,病有所医,幼有所学,便是为臣者最大的本分!至于所用之法是古是今,是中是外,是‘正道’还是‘奇技’,只要无害于国,无伤于民,有利于治,下官……皆愿一试!”
“你!”崔佑被这一番离经叛道、却又难以直接驳斥的言论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孙芸,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一生恪守圣人之道,何曾听过如此“功利”的言论?简直是将“义利之辨”踩在脚下!
“大胆!”一旁崔佑带来的随行属官忍不住出声呵斥,“安敢对钦差如此无礼!”
王伯等人顿时紧张起来。
孙芸却依旧平静,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崔大人息怒。此乃陶方郡近半年来的户籍、田亩、库储、工坊产出等详细记录,皆用新纸誊抄,清晰可查。另附‘土豆’详种之法,‘新纸’制作流程,‘基础防疫’要点。下官一片赤诚,愿将陶方郡所得之一切利民之法,献于朝廷,献于陛下!是功是过,是正是邪,但凭陛下与诸位大人明鉴,亦请崔大人实地勘察后,再行论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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