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天高云淡。钦差巡阅使、光禄大夫、太子少傅崔佑,端坐在装饰简朴却合乎规制的马车中,微阖着眼,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官袍穿得周正挺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肃与古板。
车厢内,除了他,只有一名随侍的书吏。车窗外,是护送他前来的百名精锐禁军骑兵,盔明甲亮,旗帜鲜明,彰显着天子使者的威严。
崔佑的心情,并不似表面这般平静。对于这位以“规矩”立身、视“古制”为圭臬的老臣而言,陶方郡安乐郡主孙芸,以及她那些所谓的“祥瑞”和“功绩”,都透着一种令他不安的“妖异”气息。一个被废太子妃,选择最贫瘠的封地,短短时间内竟能捣鼓出这许多名堂?在他看来,若非夸大其词,便是走了邪路歪道。陛下派他前来,正是要他以一双“慧眼”,辨明这陶方郡的“正邪”!
“大人,前方即将进入陶方郡地界。”书吏在一旁轻声提醒。
崔佑缓缓睁开眼,撩开车帘,准备迎接预料中的荒凉与破败——赤地千里,茅屋倾颓,面有菜色的百姓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求生。这才是他认知中,一个边远下郡该有的模样。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捻着念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一条宽阔、平整、笔直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灰白色道路,如同一条巨大的玉带,突兀地出现在原本应是泥泞土路的地方,一直延伸向远方!道路两侧,是挖掘整齐、沟壁光滑的排水渠,渠内流水清澈,不见丝毫杂物。
这路……?
崔佑以为自己眼花了,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这道路的平整程度,甚至超过了京畿附近的某些官道!更诡异的是,路面材质非土非石,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灰白色混合物,坚硬如石,却浑然一体。
“停车!”崔佑忍不住出声命令。
车队缓缓停下。崔佑下了马车,不顾身份地走到路边,蹲下身,用手触摸那灰白色的路面。触手坚硬、粗糙,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他用指甲用力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此乃何物所筑?”他抬头问向随行的、陶方郡派来引路的一名小吏。
那小吏是王伯精心挑选过的,口齿伶俐,早已得了吩咐,恭敬答道:“回禀崔大人,此乃郡中匠人偶然发现的一种‘三合土’之法,以本地粘土、石灰、砂石混合夯实而成,虽不及京城条石坚固,但胜在取材方便,修筑快捷。”
“三合土?”崔佑将信将疑。他博览群书,自认见识广博,却从未听说过何种三合土能有此等效果!这解释,敷衍居多。
他重新上车,命令继续前行。车轮碾压在平整的路面上,只有轻微而规律的滚动声,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这种前所未有的平稳,让坐惯了马车的崔佑都感到一丝不适。
更让他惊疑不定的是,沿着这条“邪门”的道路前行,他看到了更多颠覆认知的景象:
道路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样式统一、以砖石砌成的小屋,门上挂着木牌,写着“**官厕**”二字!竟有专设的公共厕轩?还如此洁净?这在他处,简直是闻所未闻!寻常乡野,秽物皆是随意处置,何曾有过此等规制?
田地里,虽已深秋,却并非一片枯黄。大片大片的土地上,生长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茎叶肥硕的作物(被“农大摸鱼怪”用布幔巧妙遮挡了大部分,只露出边缘),还有许多地块正在进行深耕,土壤呈现出健康的黑褐色,显然肥力充足。
劳作的百姓,虽然衣着依旧是粗布麻衣,但个个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见到如此威严的仪仗车队经过,虽也避让行礼,眼神中却并无寻常贫苦百姓的畏缩与麻木,反而带着一种……好奇与打量?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身体健壮得像小牛犊。
这哪里是饥民?这精气神,比起京郊一些自耕农恐怕都要强上几分!
崔佑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与他预想的“饿殍遍地”、“民生凋敝”截然不同!
越靠近郡城,人流渐渐增多。有推着独轮车运送货物的脚夫,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甚至还有几辆装饰不错的马车,看样子是来自外地的商队。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新建的屋舍,虽然不算华丽,但都窗明几净,结构坚固。
当陶方郡那略显斑驳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崔佑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来到了某个繁华的上郡治所!
城门口,更是秩序井然。入城之人排成长队,在一个木桌前登记,几名胥吏模样的人负责查验,动作麻利,态度平和,并无寻常小吏的刁难与勒索。城门两侧,张贴着几张巨大的……“画报”?上面画着简单的图案和文字,似乎是教导人注意卫生、喝开水之类的常识。
“勤洗手,少疾病”?“喝开水,保健康”?崔佑看着这些直白得近乎粗俗的标语,眉头拧成了疙瘩。教化百姓,当以圣贤之言,怎能用此等俚俗图画?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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