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咏端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刺绣。作为御史中丞,他并非没有见过世面之人,京都的繁华、各地的风物,早已司空见惯。此次奉旨嘉奖那位以退婚和选择贫瘠封地而闻名的安乐郡主,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公务。甚至,在出发前,他还听到朝中某些同僚私下议论,言及这位孙娘子怕是用了什么非常手段,才弄出那“祥瑞”土豆和新奇纸张,意在沽名钓誉,陶方郡的实际情况,恐怕依旧堪忧。
然而,当马车驶入陶方郡地界,车轮下传来的不再是预料中的泥泞颠簸,而是某种坚实、平稳、带着轻微韵律的滚动感时,程咏平静的心湖便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他忍不住再次撩开车帘。
眼前是一条宽阔、笔直、平整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道路。路面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白色,不见坑洼,不见杂草,只有两道清晰的车辙印,显示着它的使用频率。道路两旁,是挖掘整齐的排水沟,沟内并无淤积的秽物,反而能看到清澈的流水。更远处,是大片规划整齐的田地,虽已深秋,仍有不少作物顽强地泛着绿意,与他印象中赤地千里的景象相去甚远。
这……这是陶方郡?
随行的副使,一位姓李的礼部员外郎,也探过头来,惊讶道:“程中丞,这路……修得竟比官道还要齐整几分!这孙郡主,莫非将陛下赏赐的金银,全都用来修路了不成?”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如此劳民伤财,只为面子工程?
程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道路旁劳作的百姓吸引。那些人虽然衣着依旧简朴,但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弯腰劳作时号子声嘹亮,动作间透着一股子利索劲儿,全然没有寻常贫苦之地百姓那种麻木与倦怠。有几个半大的小子扛着农具从车队旁跑过,好奇地张望了几眼,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大胆的探究,而非畏惧与躲闪。
“咦?那是什么?”李员外郎忽然指着路边一处建筑。那建筑样式古怪,非亭非阁,墙壁似乎是用某种灰泥混合草秆糊成,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却开着一排巨大的、用某种透明材质(其实是打磨薄的兽皮或油纸,远看像玻璃)覆盖的“窗户”。隐约可见里面人影晃动,传来规律的“咚咚”声。
“像是……工坊?”程咏沉吟道。他注意到,类似的建筑沿着道路两侧,竟不止一处。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混合了草木清香和淡淡碱味的气息,并不难闻,却十分陌生。
车队继续前行,越靠近郡城,遇到的行人越多。让使团众人愈发惊疑的是,他们看到不少穿着统一浅灰色短褐的年轻人,成群结队,扛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有些他们认得,是常见的耒耜、斧凿,有些却奇形怪状,从未见过。这些年轻人看到使团队伍,并未惊慌避让,只是好奇地多看几眼,甚至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一种……类似于京都百姓看到稀罕物事时的表情。
“程中丞,您看那些人,”李员外郎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几个正在用一种奇怪的长柄工具挖掘水渠的灰衣人,“他们的衣物统一,动作整齐,莫非是……郡兵在服劳役?”可看他们的神态,又全然没有兵卒的肃杀之气,反而洋溢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活力。
程咏眉头微蹙,他也看不透。这陶方郡,从踏入其境内开始,就处处透着古怪。平整得过分的道路,精神得过分的百姓,还有这些行为举止迥异于常人的灰衣青年……
就在这时,一阵奇特的、富有节奏感的乐声隐隐传来。那乐声并非丝竹管弦之音,反而带着一种强烈的、近乎敲击的韵律,伴随着隐约的、整齐的呼喝声。
“什么声音?”车队护卫立刻警觉起来。
程咏示意车队放缓速度,循声望去。只见道路左侧的一片空地上,竟有数十名灰衣人,排成整齐的队列,正在……跳舞?
他们的动作大开大合,步伐奇特,时而踏步,时而扭胯,时而手臂划出有力的弧线,配合着那魔性的节奏,产生一种极具感染力的、近乎蛮荒的活力。周围还围着不少土着百姓,不仅不害怕,反而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在一旁笨拙地模仿。
“这……这成何体统!”李员外郎看得目瞪口呆,脸都涨红了,“光天化日,聚众跳这等……这等蛮舞!这陶方郡还有没有王法礼制了!”
程咏的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这景象,确实冲击了他数十年来的认知。但他比李员外郎看得更深一层,这些灰衣人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一种……奇特的操练?而且,那些围观的百姓,脸上并无厌恶,反而带着兴奋与认同。
“继续前进。”程咏放下车帘,掩去眼中的惊疑不定。他心中对那位安乐郡主的评价,不得不重新调整。这位女子,恐怕绝非池中之物。
车队终于抵达陶方郡城门外。城墙依旧有些斑驳破旧,显示着往日的贫困。但城门口却熙熙攘攘,人流如织。让使团再次愕然的是,城门处竟有专人维持秩序,入城之人似乎还需在一个木桌前登记什么,队伍虽长,却井然有序。更令人侧目的是,城门口两侧,还张贴着几张巨大的、颜色鲜艳的……“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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