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外面的动静,一个穿着打满补丁官服、须发花白、瘦骨嶙峋的老者,带着两个同样面有菜色的差役,颤颤巍巍地打开门,迎了出来。
“下官……陶方郡郡丞,王朗,参见……参见县主。”老者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口音,行礼的动作也显得有气无力。郡守一职早已空缺多年,由他这个郡丞勉强支撑。
孙芸下了马车,目光扫过这位看起来比灾民好不了多少的郡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眼神躲闪、毫无精气神的差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这里,不仅贫瘠,而且权力体系也早已瘫痪。
“王郡丞不必多礼。”孙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日后,陶方郡便是本县主的封地,还需郡丞多多辅佐。”
王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这位京城来的贵女如此“客气”,他连连躬身:“不敢,不敢。县主一路劳顿,快请入内歇息。只是……府衙简陋,恐污了县主贵体。”
何止是简陋。
进入所谓的郡守府,孙芸才发现,这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前堂还算完整,但桌椅残破,积满灰尘。后衙的院落里,杂草丛生,房屋大多漏风漏雨,唯一一间勉强能住人的正房,也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
护送的官兵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完成了交接文书,连一口水都没喝,便如同逃离瘟疫般,带着车队迅速离开了陶方郡城,只留下孙芸、三个侍女、五十户奴仆(实际上到达的只有三十多户,近两百人,其余大多在路上病的病、逃的逃)以及那几车赏赐。
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听着身后奴仆们因为绝望而发出的低低啜泣声,孙芸第一次感受到了如山压顶般的重担。
她带来的金银珠宝,在这片连粮食都极度匮乏的土地上,价值大打折扣。她可以去邻近的郡县购买,但远水难救近火,而且如此大规模的采购,必然引起注意,恐怕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当务之急,是让跟着她来的这些人,以及城里的百姓,先活下去。
“知画,带人清点物资,优先整理出粮食和药品。”
“王郡丞,麻烦你统计一下城中现存人口,还有多少存粮,情况到底恶劣到了何种地步。”
孙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下达指令。她的镇定,像是一根主心骨,暂时稳住了慌乱的人心。
然而,现实比想象的更残酷。
王朗带来的消息令人绝望:陶方郡登记在册的人口原本有万余,如今死的死,逃的逃,剩下不足三千,大多是老弱病残。郡库早已空空如也,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城外的土地大多贫瘠,且因连年歉收和匪患,许多田地已经抛荒。百姓多以野菜、树皮果腹,易子而食的惨剧,去年冬天就已发生过。
孙芸带来的粮食,对于两千多人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尝试拿出金银,让王朗派人去邻近郡县购买粮食。但派出去的人带回的消息更让人心凉:邻近郡县听闻是陶方郡来购粮,要么坐地起价,要么直接拒售,生怕这“穷气”和“病气”沾染上身。
“县主,不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王朗老泪纵横,跪倒在地,“陶方郡,已被世人遗弃了啊!”
孙芸站在破败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面黄肌瘦、眼巴巴望着她的奴仆和闻讯聚集过来的少量百姓,他们的眼神空洞,只有在对上她身后那几袋粮食时,才会闪过一丝野兽般的饥渴。
她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难道她重生一世,挣脱了牢笼,最终却要困死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难道她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将这些人(包括她自己)更快推向死亡的催化剂?
不!绝不!
她开始亲自带着人,在城里城外巡视。她看到骨瘦如柴的孩童因为抢夺一点发霉的饼渣而打得头破血流;看到奄奄一息的老人躺在漏风的茅草屋里,默默等死;看到母亲干瘪的乳房,再也挤不出一滴乳汁喂养怀中哭声微弱的婴儿……
她带来的药物很快耗尽,面对肆虐的疾病,她束手无策。她带来的粮食正在飞速减少,恐慌和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孙芸在知画的陪伴下,巡视到城西一处坍塌了半边的破屋旁。忽然,一个微弱如小猫哭泣般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四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女孩,蜷缩在一个早已气绝多时、身体已经开始腐烂的妇人怀里。小女孩脸色青紫,呼吸微弱,一双大眼睛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连哭泣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老妇人跪在旁边,徒劳地试图将一点浑浊的米汤滴进小女孩嘴里,但大部分都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没用了……没用了……”老妇人喃喃着,眼神麻木,“她阿娘死了,她也快……跟着去了……也好,少受点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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