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寒冷,像是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骨髓里,将最后一点热气也攫取殆尽。
孙芸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中沉浮,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败漏风的冷宫偏殿。没有炭火,没有暖衾,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宫装,以及窗外呜咽如泣的寒风。
她记得自己是怎样在侍从的怠慢和讥嘲中,发着高烧,一点点感觉体温流失,最终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为大汉操劳半生,谨言慎行,换来的却是夫君的厌弃,家族的冷眼,最终在这四方宫墙内,落得个孤寂冻毙的下场。
何其可笑,何其……憋屈!
不甘、怨恨、愤怒……种种情绪在即将消散的灵魂中炸开,却又被更大的虚无吞噬。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心口炸开,强行将她从冰冷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咳……咳咳!”孙芸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里火辣辣地疼,却不再是那种冻僵的麻木。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茫然地看向四周。
触目所及,是熟悉的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帐,身下是柔软温暖的蚕丝被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她平日最喜欢的苏合香气。角落里,鎏金仙鹤烛台上的蜡烛安静燃烧,晕开一室暖黄。
这里……是东宫,她的寝殿。
不是那个冰冷破败的冷宫!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指尖纤细,皮肤莹润,带着健康的粉白色泽,而非记忆中那双枯槁青白、布满冻疮的手。
“娘娘,您醒了?”帐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可是梦魇了?奴婢这就给您倒杯安神茶来。”
这声音……是知画,她嫁入东宫时,从娘家带过来的贴身婢女之一。后来因为替她说了几句公道话,被寻了个错处,打发去了浣衣局,没多久就“失足”落井了。
孙芸猛地坐起身,掀开帷帐。
殿内陈设华贵,一如往昔。窗外,晨曦微露,映照着庭中初绽的桃花,一派春意盎然。
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都还未曾彻底无可挽回的时候?
“现在是什么时辰?何年何月?”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知画被问得一愣,连忙回道:“回娘娘,已是卯时三刻了。如今是元狩三年,三月初七。”
元狩三年,三月初七!
孙芸的心猛地一沉。是了,就是这个时候。太子与她因一位歌姬之事大吵一架后,已冷落她半月有余。朝野内外已有风言风语,说她这个太子妃“善妒”、“失德”。而今日,按照她模糊的前世记忆,那位深受陛下信任、与太子亦关系密切的少年将军凌不疑,便会受命前来“规劝”于她。
规劝她身为太子妃,当“贤良淑德”,“主动为太子分忧”,“莫要因小失大”。
去他的贤良淑德!去他的主动分忧!
前世,她就是听了这番“规劝”,强忍着屈辱和心痛,不仅接纳了那名歌姬,之后更是对太子身边一个接一个的美人视若无睹,努力扮演着一个大度、贤惠、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太子妃。
可结果呢?她的隐忍和贤惠,换来的只是太子的得寸进尺和越发轻视,最终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宫变风波中,被他毫不犹豫地推出去当了替罪羊,一纸废诏,打入冷宫。
她的一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股炽烈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燃烧起来,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毁。但历经一世沉浮,尤其是冷宫里那漫长煎熬的岁月,早已将她的心性磨砺得如同最坚硬的寒铁。
愤怒之后,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清明。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这个憋屈的太子妃,谁爱当谁当去!她孙芸,不伺候了!
“更衣。”她掀被下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知画陌生的决绝。
“娘娘,您这是……”知画有些犹豫,今日并非需要隆重装扮的大日子。
“梳妆,用那套太子妃规制的朝服和头面。”孙芸走到妆奁前坐下,看着铜镜中那张尚且年轻、眉目如画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气的脸,淡淡道,“另外,派人去宫门处守着,若见凌将军入宫求见陛下,立刻来报。”
知画虽不解,但见孙芸神色肃穆,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招呼其他宫女上前伺候。
太子妃的朝服繁复庄重,翟纹深衣,纁色罗裙,配以九树花钗,博鬓峨峨。当孙芸穿戴整齐,端坐于镜前时,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婉中带着些许愁绪的太子妃,而是雍容华贵,气度凛然,眉宇间甚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
宫女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着最后的配饰。
就在这时,派去宫门的小内侍匆匆赶来,在殿外低声禀报:“娘娘,凌将军已入宫,正往宣明殿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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