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洪流奔涌向前,裹挟着每个人的命运,或推向辉煌,或卷入深渊,从无偏袒。当王雪琴及其子女们在香港历经磨难、终见曙光并在各自领域绽放异彩之时,被陆振华彻底驱逐出陆家、早已消失在主线故事视野之外的傅文佩,也在这翻天覆地的巨变中,迎来了她凄凉而注定的终局。
上海沦陷前后,那点陆振华留给她的“度日款子”,在物价飞腾、人心惶惶的孤岛环境中,如同阳光下的冰块,迅速消融殆尽。她带着体弱多病、性格愈发怯懦阴郁的如萍,从原本租住的弄堂小院,一次次搬迁,越搬越偏,越搬越破。最终,她们蜗居在闸北一带边缘区域,一间终年不见阳光、弥漫着霉味和潮气的亭子间里。
昔日的八姨太,那个曾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翡翠珠钗,在陆宅后宅与王雪琴明争暗斗、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傅文佩,早已不见了踪影。眼前的她,头发过早地花白凌乱,皮肤因缺乏保养和营养不足而粗糙蜡黄,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旗袍,眼神浑浊,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却又在现实的磋磨下,添上了无法掩饰的惶惧与麻木。
如萍的状况比她更糟。先天不足,加上后天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以及母亲长期负面情绪的浸染,使得她如同风中残烛,疾病缠身。她畏光、怕人,常常蜷缩在角落,一双大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偶尔会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内容无非是“心萍姐姐”、“爸爸”、“如萍不是故意的”之类的破碎词句。傅文佩看着这样的女儿,心中没有多少怜惜,反而时常会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怨怼,觉得是这个女儿拖累了自己,若不是为了她,自己或许……
然而,即便是这样挣扎求存的卑微生活,也未能持续太久。战争的铁蹄踏碎了上海最后的体面,物资配给、封锁、轰炸……生存变得愈发艰难。傅文佩不得不放下最后一点残存的身段,去接一些最脏最累的零工,或是帮人浆洗,或是去码头捡拾散落的煤渣,换取一点点糊口的杂粮。如萍则偶尔在精神稍好时,帮人缝补些东西,但她的手工拙劣,且精神状态不稳定,往往做不长久。
她们成了这座城市最底层、最不起眼,也最无助的两个黑影。往日的恩怨情仇,在生存的重压下,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但有些东西,早已刻入骨髓,无法磨灭。
偶尔,傅文佩能从一起做苦工的妇人口中,或是街头散落的旧报纸上,听到或看到一些关于“陆氏”的零星消息。不是上海的那个陆家(早已分崩离析),而是指在香港重振旗鼓、声名鹊起的陆振华父子,以及那个写出了轰动文坛作品的“萍踪”(她隐约猜到是依萍),还有那个成了名医的“梦萍小姐”……
每一条这样的消息,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傅文佩的心窝,反复凌迟。她会瞬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喷涌出来。她会回到那间阴暗的亭子间,对着神志不清的如萍,或是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歇斯底里地咒骂: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贱人王雪琴就能那么好命!她的孩子个个成龙成凤!我的如萍却……还有心萍,我的心萍要是还活着……”
“陆振华!你个没良心的!你不得好死!”
“都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抢走了我的一切!”
咒骂之后,往往是长时间的呆坐和无声的流泪。现实的残酷与往昔的执念交织,如同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她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他人,从未反思过自身。这种极致的怨恨与不甘,成了支撑她在这泥沼般生活中不至于立刻崩溃的唯一动力,却也彻底扭曲了她的灵魂。
命运的最后一击,来得悄无声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如萍因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心力交瘁,引发了一场严重的肺炎。亭子间里冰冷刺骨,无钱买炭,缺医少药。傅文佩跪在女儿床边,看着如萍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由蜡黄转为灰白,她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恐慌和一种无法言说的空洞。
“如萍……如萍你别吓娘……你挺住……”她摇晃着女儿瘦骨嶙峋的身体,语无伦次。
如萍涣散的目光似乎聚焦了一瞬,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状若疯癫的母亲,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妈……冷……我想……心萍姐姐了……”
说完,头一歪,再无声息。
如萍死了。死在这个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亭子间里,死在了她亲生母亲充满怨怼却又无力回天的注视下。
傅文佩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呆呆地坐着,仿佛灵魂也随着女儿的最后一口气被抽离了身体。良久,她才发出一阵如同夜枭般嘶哑难听的笑声,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呜咽。
处理完如萍的后事(几乎是草席一卷,找了块乱葬岗埋了),傅文佩彻底垮了。她不再出门做工,整日蜷缩在亭子间的角落里,眼神空洞,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尖声咒骂。她活在了自己构建的、由怨恨、嫉妒和失败编织的牢笼里。邻居们都说,傅姨太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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