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近月如同炼狱般的颠沛流离,当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终于扑面而来,当视野中开始出现不同于内陆残破景象的、带着异域风情和奇异繁忙秩序的街景时,陆家一行人紧绷了近一月的神经,才敢稍稍松懈。香港,这座在战火纷飞中暂时偏安一隅的英属殖民岛屿,以一种光怪陆离却又生机勃勃的姿态,接纳了这群身心俱疲的逃亡者。
初抵香港,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充满了强烈的冲击感。维多利亚港内桅杆林立,货轮、客轮、小巧的舢板交织穿梭;岸上鳞次栉比的洋楼与低矮密集的唐楼混杂,英文招牌与中文匾额并列;街道上,西装革履的洋人、穿着长衫马褂的遗老、行色匆匆的职员、吆喝叫卖的小贩、以及大量如同他们一样面容憔悴、眼神茫然的难民……构成了一幅混乱而又充满张力的画卷。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没有时刻悬心的空袭警报,但一种无形的、属于陌生环境的压力和无根的漂泊感,迅速取代了逃亡路上的生死时速,成为新的挑战。
首要之事是安顿下来。香港虽未遭战火直接波及,但大量难民的涌入使得租房价格飞涨,一屋难求。陆振华和李副官等人连日奔波,最终在较为偏僻但环境相对安静的西环,租下了一栋旧唐楼的两层。地方狭小逼仄,远不及上海宅邸的宽敞,但总算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落脚点。
王雪琴再次展现出她惊人的适应能力和持家本领。她指挥着家人,将狭小的空间利用到极致。男人们住一层,方便出入和应对突发情况;她和女儿们住二层,用布帘隔出相对私密的空间。她亲自带着依萍、梦萍,将租来的旧家具擦洗修补,用有限的布头缝制窗帘、桌布,甚至用捡来的瓦盆种上几株易活的葱蒜,尽可能让这个临时的“家”显得整洁温暖。她深知,在陌生的环境里,一个稳定、有序的“巢穴”,是安抚人心、重振旗鼓的基础。
经济压力是现实而紧迫的。他们带来的钱财虽未在逃亡中耗尽,但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香港的物价之高也令人咋舌。陆振华和李副官、张营长开始频繁外出,探查情况,寻找可能的生计。武馆的招牌在这里暂时无法打出,人生地不熟,需要谨慎行事。
新的环境,也给孩子们带来了全新的冲击和成长的契机。
* **尔豪的“转轨”与视野开拓**:香港的学校体系与内地不同,尔豪的学业暂时中断。他并未灰心,反而将这视为接触新知识、开阔眼界的机会。他主动要求跟着父亲和李叔叔外出,学习粤语,了解香港的社会规则和商业运作。他惊讶于这里的繁华与秩序,也对殖民地下华人地位的微妙有了初步认知。陆振华见他心思活络,便开始带着他接触一些药材、南北货的生意,学习看货、谈价。尔豪学得很快,他身上那种经过战火淬炼的沉稳和武人特有的果决,在商业谈判中有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开始意识到,乱世之中,除了武力,经济力量同样是一种重要的生存和自卫手段。王雪琴鼓励他的这种转变,时常与他讨论生意经,引导他思考长远发展。
* **依萍的“沉淀”与文学土壤**:香港相对安宁的环境,让依萍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整理她在逃亡路上记录的厚厚几本笔记。她将这些充满血泪、恐惧、温暖与希望的文字重新誊写、润色。王雪琴通过新结识的、那位知识分子团体中的一位编辑朋友,将依萍的部分不涉及敏感信息、文学性较强的篇章,推荐给了香港一些文艺副刊。令人惊喜的是,这些以“萍踪”为笔名发表的、带着少女独特视角和真挚情感的散文,很快引起了部分读者的注意和好评。香港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化人,文学氛围活跃,依萍的文字仿佛一株从战火废墟中挣扎出来的幼苗,在这片新的土壤中找到了生长的空间。发表作品带来的微小稿费和认可,不仅补贴了家用,更极大地鼓舞了依萍,让她找到了除家庭之外,实现自我价值的新路径。她开始更加广泛地阅读,接触不同的文学流派,她的视野和笔力,都在悄然提升。
* **梦萍的“新药圃”与系统学习**:香港湿热的气候和丰富的植物种类,为梦萍打开了新的天地。王雪琴在租住的唐楼狭小的天井里,为她开辟了一个迷你的“新药圃”,种上了本地常见的紫花地丁、车前草、鸡蛋花等具有药用价值的植物。更重要的是,王雪琴通过关系,为梦萍找到了一位在南洋学过西医、同时也精通中医的华人老医生当启蒙老师。梦萍开始了相对系统的医药知识学习,从最基础的《汤头歌诀》、《药性赋》背起,辨认几百种常用药材,学习它们性味归经。她那份与生俱来的对医药的热爱和惊人的记忆力,让老医生啧啧称奇,倾囊相授。梦萍的小世界,从弄堂里的应急救助,开始走向更为广阔和深邃的医学殿堂。
* **尔杰的成长**:尔杰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中茁壮成长,已经能蹒跚学步,咿呀学语。他是这个家庭在动荡岁月中,最鲜活的生命力和希望的象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