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心萍坟前的松柏已添了数圈年轮。那份刻骨的伤痛虽被岁月磨钝了棱角,却化作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长久地笼罩在傅文佩的眉宇间。孩子们却在不知不觉中拔节生长:尔豪已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身量猛蹿,几乎要与母亲比肩,继承了父亲挺拔的骨架和母亲俊秀的眉眼,只是眼神中还带着被过往溺爱滋养出的浮躁与不安定;依萍长成了六七岁的小姑娘,眉眼精致,肤色白皙,一双黑琉璃似的眸子格外沉静,看人时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审度;梦萍三四岁,圆润可爱,正是咿呀学语、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年纪。
然而,宅院外的世界远比孩子们成长的速度更为酷烈。报纸上的铅字越来越触目惊心,不再是边境摩擦的零星消息,而是“沦陷”、“溃败”、“大举进犯”这样血淋淋的字眼。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已不再是幻觉,而是如同丧钟,一声声敲在每个尚有知觉的人心头,催促着有能力者速速逃离这片即将沉沦的土地。
这一日,天色灰蒙。陆振华罕见地命人敲响了召集全家的铜钟,其声沉郁,在空旷的宅院里回荡,带着不祥的预兆。所有姨太太,无论得宠失宠,所有子女,无论长幼,都被要求到正厅集合。气氛凝滞得如同结冰,连平日最闹腾的尔豪也收敛了神色,下意识地紧挨着母亲王雪琴站立。王雪琴一手护着沉静异常的依萍,另一只手牵着懵懂张望的梦萍,心如明镜——月华境“天书”中预言的命运转折点,终于轰然降临。
陆振华端坐于主位那张厚重的太师椅上,一身戎装未换,更添肃杀。他目光如鹰隼,缓缓扫过厅中每一张惶惑不安的脸。除了王雪琴所出的三个孩子,傅文佩身边站着年纪比依萍稍长,却因常年病弱而显得瘦小怯懦的如萍。另一边,是几位早已颜色凋零、如同背景般存在的姨太太(如二姨太、三姨太等)及其子女,有的已近成年,面上带着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
“都长着耳朵!”陆振华开口,声音不高,却似金石相击,砸在每个人心坎上,“外面的动静,都听见了吧?东北!咱们的老家,守不住了!”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我陆振华半生拼杀,挣下这份家业,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炮火碾碎,更不能让你们所有人都留在这里等死!”
死寂。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我决定,南迁上海。”他吐出这几个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但那上海滩,是十里洋场,也是虎狼窝!前路是凶是吉,谁也说不准。我不能,把这一大家子人都拖进这未知的险地里。”
“分家”二字,虽未出口,却已如同冰刃,悬在每个人头顶。
“老九,”他的目光首先钉在王雪琴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倚重,“文佩,”目光转向形容憔悴的傅文佩,带着复杂,“你们俩,带上尔豪、依萍、梦萍、如萍,这几个年纪还小、离不得爹娘照看的孩子,随我先行南下。”选择王雪琴,因其子女皆幼,且还算得力;选择傅文佩,因如萍病体孱弱,离不开父亲的财力寻医,或许,心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心萍早夭的补偿,以及对傅文佩“失女”的些许怜悯。
他的视线继而锐利地转向那几位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的姨太太和她们或已成年、或即将成年的子女:“老二,老三,老五……你们,还有几个大的孩子,就留在奉天。”
“司令——!”
“爹!我们不能留下!”
“带我们走吧!求求您了!上海再难,我们也能吃苦!”
哀求声、哭喊声、膝盖磕碰地砖的声音顿时撕裂了凝滞的空气。留下,在这兵荒马乱、即将沦陷的孤城,无异于被宣判了缓慢的死刑。
“闭嘴!”陆振华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久经沙场的悍厉气势勃然爆发,瞬间镇住了全场的哭嚎,“我不是在跟你们讨价还价!这是命令!是军令!”
他胸膛起伏,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沉痛却不容置疑:“这陆宅,留给你们安身!城外的三个田庄,今年的收CD归你们!奉天银号里,存着的现洋,我拿走一半,另一半留给你们度日!还有库房里那些带不走的笨重家具、古董摆设,也都归你们!有屋遮顶,有田收租,有现钱在手,只要你们不乱折腾,足够你们在奉天活下去!总好过跟着我,挤在去上海的船上,前途茫茫,说不定哪天就死在半路,或者到了上海,活得像条狗!”
这番话语,如同冰水混合着钢针,浇得人透心凉,又扎得人生疼。留下的产业看似丰厚,可乱世之中,一群失了顶梁柱的妇孺,守着这偌大家业,无异于稚子怀金,招灾引祸。
王雪琴冷眼看着这场人间悲喜剧。她对那些平日并无往来、甚至暗地里互相倾轧的“姐妹”生不出多少同情,心中唯有庆幸与警惕。庆幸自己凭借重生先知和月华境,赢得了带着孩子离开的机会;警惕于前路的艰难与傅文佩那看似柔弱实则难测的心思。她不动声色地将依萍和梦萍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仿佛要为他们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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