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沉眠的这一整年,修仙界早已天翻地覆。
那场风波过后,蓝忘机登临仙督之位。昔日温润如玉、避纷争于无形的含光君,执掌仙督印之后,骤然褪去了所有温和底色。
首当其冲便是那些暗中勾结金氏余孽、私下囤积阴铁残片、屡次构陷魏无羡的世家。蓝忘机从不徇私,铁面无情,按律处决了数位野心勃勃、搅动祸乱的宗主与长老,废除了数百年间世家偏袒嫡系、欺压旁支与寒门修士的旧规;又重整仙门律法,约束各大世家私蓄兵力、掠夺灵脉的行径,将腐朽混乱的修仙界,一点点掰回清明规整的轨道。
人人都说,新仙督清冷狠绝,檀香信香厚重凛冽,威压冠绝天下,是近百年来最不容置喙的掌权者。
可无人知晓,这位手握天下权柄的仙督,每日处理完卷宗公务,都会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独自前往云深不知处最深处的静室。
寮内帷幔长垂,日光被柔光过滤,终年萦绕着清淡安神的冷香。这里是整个云深不知处,唯一弟子不得靠近的地方,也是蓝忘机藏了整整一年的——他的坤泽。
魏无羡。
整整十二个月,魏无羡陷在无边无际的混沌沉眠里。
胎损落下的寒疾、主仆契约的暗伤、乱葬岗常年侵蚀神魂的阴戾气,还有当初被金光善囚禁地牢时留下的身体亏空,层层叠加,锁死了他所有意识。他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过的红玫瑰,信香微弱凋零,蜷缩在无边黑暗里,迟迟不肯睁眼。
直到这日,初春的日光破开连绵云霭,金辉透过雕花窗棂,碎成点点光斑落在锦被上。
混沌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最先复苏的是触觉。
暖意轻柔地裹着四肢,没有地牢刺骨的阴冷,没有乱葬岗终年不散的阴风,被褥柔软干净,带着一股清冽沉静的冷香,是他刻在骨血里都认得的味道。
而后是听觉。窗外有松风簌簌,鸟鸣清浅,远处隐约传来蓝氏弟子规整的诵经声,节律平和,不染戾气。
最后,沉重如铅的眼皮终于颤动,缓缓掀开。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白、青、素净的木色交织在一起,许久才慢慢对焦。
雕花木梁素雅,四壁悬挂着蓝氏制式的水墨清竹,案上摆放着清心熏炉,烟气细细袅袅,抚平神魂躁动。
魏无羡心头轻轻一沉。
他撑起手臂,慢慢从软榻上坐起身。
四肢依旧酸软无力,经脉里灵力滞涩,神魂深处还残留着长久昏睡带来的昏沉。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往日常穿的黑衣早已不见,身上换了一身柔软的月白里衣,料子是云深不知处特有的流云锦,触感温润,连领口、袖口都缝制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有人细心替他更换打理过。
肌肤之上,残留着一缕极淡极稳的檀香,是乾元安抚坤泽的安抚性信香,温柔内敛,没有半分压迫性。
魏无羡指尖抚过衣料,心底无声地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果然。
他就知道。
醒来会在云深不知处。
世人都惧他是邪魔歪道,忌惮他一身鬼道之力,忌惮他这朵野性难驯、杀伤力极强的玫瑰坤泽。蓝忘机要保全仙门秩序,最简单、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将他这个人人忌惮的祸根,牢牢锁在自己的地界里。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步伐规整沉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节奏。
门轴轻响,被人从外推开。
蓝忘机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身规整的白色仙督常服,抹额端正系于腕间,墨发束起,清俊无俦的面容在暖阳下显得愈发清冷。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瓷药碗,药气清苦,混合着他身上与生俱来的檀香味,漫入室内。
四目相对。
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琉璃色眼眸里,骤然漾开一层极浅的波澜,是压抑了一整年的动容与松快。
蓝忘机缓步走入,声线低沉温和,褪去了对外人的凛冽威压,只余下独独对他的轻柔:“醒了。”
魏无羡望着他,心头五味杂陈。
他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简单一字,疏离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蓝忘机走上前,在榻边坐下,动作自然地舀起一勺汤药,吹去表层温热的药气,递到魏无羡唇边:“药已温好,喝了能固本培元,修复你体内残留的阴戾与旧伤。”
汤药清苦,暖意透过瓷勺传来。
魏无羡下意识偏头,抬手想要去接那只药碗,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拉开距离的客气:“不用麻烦含光君,我自己来就好。”
蓝忘机没有松手,指尖稳稳扣住碗沿,檀香味的信香极轻地溢出一丝,温柔包裹住魏无羡周身躁动萎靡的玫瑰气息,无声安抚着他虚弱的身体。
“无妨。”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容拒绝,却又温柔至极。
魏无羡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澄澈坚定的眼眸。
魏无羡心底轻叹,不再推脱,只能微微仰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饮下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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