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不是鸡叫吵的,是心里有事,睡不着。通铺上鼾声依旧,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臭味,可我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满脑子都是库房里那股旧纸墨的味道,还有何先生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摸到院子里的水井边,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刺骨的凉,让我打了个激灵,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张麻子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斜眼瞅见我,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哟,这么勤快,赶着去巴结何先生呢?”
我没吭声,只是低着头继续用破布巾子擦脸。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他见我不接话,觉得没趣,又骂骂咧咧了几句,无非是让我干完户房的活儿赶紧滚回来,还有一大堆脏活累活等着我。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盼着能在那间安静的库房里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闻闻那里的墨味,也比在这院子里闻尿臊气强。
再到户房,何先生已经在了。他也没多话,直接又带我进了库房。今天的活儿是清理架子高处的积灰,还有把一些受潮不甚严重的册子搬到院子里通风。活儿不轻松,但胜在清净。何先生大部分时间都在他自己的公廨里写写画画,只是偶尔进来看看我的进度。
我干得格外卖力,也格外小心。掸灰的时候,我用软布轻轻拂拭,生怕扬起的灰尘损坏了册子;搬动时,更是稳之又稳。中间休息时,何先生破天荒地指着他公廨角落一个小炭炉和铁壶对我说:“壶里有热水,自己倒碗喝。”
就这一句话,让我心里暖烘烘的。我小心地倒了一碗热水,蹲在廊下小口喝着,看着院子里其他房门的书吏们进进出出,他们穿着长衫,说话斯文,感觉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下午,何先生让我把几捆清点好的旧档重新捆扎。我正埋头跟麻绳较劲,忽听得外面院子里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和哭喊声。我下意识地停下手,竖起了耳朵。
何先生皱了皱眉,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随即又坐了回去,淡淡道:“是刑房那边在提审人犯,常有的事。做你的事,莫要多看,莫要多问。”
我心里一紧,想起了那天在打谷场上,爹跪在钱班头面前的样子。那哭喊声隐约耳熟,像是我们村的人?我捏紧了手里的麻绳,指甲掐进了掌心。
好不容易熬到快下工,我把工具归置好,准备跟何先生告退。就在这时,张麻子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户房院门口。他脸上堆着假笑,冲着何先生公廨的方向拱了拱手:“何先生,您这边的活儿要是差不多了,小的就把人带回去了,那边一堆差事还等着他呢。”
何先生从案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张麻子,又落在我身上,停顿了一下。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总要来。
“嗯,今日的活儿是做完了。”何先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去吧。”
我低下头:“是,谢何先生。”
我跟着张麻子往外走,刚走出户房的院子,他脸上的假笑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狠。他一把揪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肉里,恶狠狠地低声道:“行啊,陈石头,才来几天就学会躲清闲了?何先生那边是轻松,可你别忘了,你的根儿在杂役房!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知道规矩!”
他没直接带我回杂役房,而是把我拽到了后院一个堆放破烂家具和废料的僻静角落。另外两个跟班狞笑着围了上来。
“小子,麻子哥教你点衙门口的规矩!”其中一个说着,一拳就捣在我肚子上。我猝不及防,痛得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就落在了我的背上、腿上。
我没还手,也知道不能还手。我只是死死咬着牙,护住头脸,蜷缩起身子,任由他们打骂。我知道,这是杀威棒,是张麻子给我立的规矩,警告我别想借着由头跳出他的手掌心。
“给老子记住了!以后何先生那边完了事,立刻滚回来!再敢磨蹭,打断你的腿!”张麻子喘着粗气,又狠狠踹了我一脚,这才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嘴里有一股腥甜味。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库房里的墨香仿佛还在鼻尖,可身上的疼痛和屈辱却无比真实。
我挣扎着爬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硬是憋了回去。哭有什么用?哭给谁看?
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挪回杂役房。赵小五看见我一身狼狈,偷偷塞给我半个窝头,低声道:“忍忍吧,石头,都这么过来的。麻子哥这是给你下马威呢,让你知道谁才是爷。”
我没说话,接过窝头,默默地啃着。身上的疼,提醒着我这里的残酷;但那半个窝头,和库房里那碗热水,又让我觉得,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人气儿。
夜里,我趴在冰冷的铺上,浑身疼得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张麻子狰狞的脸,一会儿是何先生平静的眼神,一会儿又是今天听到的那阵模糊的哭喊声。我知道,在户房帮工,就像偷来的一点喘息,但代价就是张麻子更狠的打压。
这条路,比我想的还要难走。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更不知道何先生对我这闷头干活的杂役,到底是个什么看法。他明天,还会让我去吗?还是说,我今天挨的这顿打,就是因为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替我说?
前途一片漆黑,只有身上的疼痛,清晰无比地告诉我,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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