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六年,五月。
大晏王朝的皇宫,琉璃瓦在暖阳下闪着刺眼的光,殿宇连绵,气势磅礴。
只是这朱墙碧瓦圈起来的,不只是天下至尊的权柄,还有数不尽的清冷和孤寂。
今日宫中有宴,为的是北边匈奴遣使来朝,算是近年来难得的好消息。
毕竟,自永熙帝登基这十六年来,大晏表面承平,内里却是积弊渐生,国库一年比一年空虚。
北方匈奴虎视眈眈,东南倭寇时有骚扰,这盛世之下,不过是勉力维持的平衡。
因此,一场能彰显国威的宫宴,就显得尤为重要。
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数重宫墙,传到皇宫西北角最僻静的冷宫地带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如同一声遥远的叹息。
在这里,一个穿着半旧蓝色锦缎袍子的小小身影,正蜷缩在爬满枯藤的宫墙角落里。
他叫萧彻,是当朝皇帝的第七子,刚满六岁。
他的母亲惠妃苏氏,在他三岁时就病故了。
苏家本是清流文官,在朝中毫无势力,母亲一走,他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便成了无根的浮萍,是个人都能踩上一脚。
方才在麟德殿的宫宴上,他被安排在最末席,几乎被柱子挡住。
父皇的目光扫过全场,却从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大皇子萧铭,那个十七岁、骄纵狂妄的嫡长子,在席间故意打翻了他的羹汤,引来周围几个宗室子弟的低低窃笑。
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默默地退了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冰冷的皇宫,只有这处母亲生前最后居住过的冷宫墙角,能让他汲取到一丝虚幻的暖意,和一点点放肆悲伤的自由。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瘦小的肩膀无声地耸动着,眼泪浸湿了布料,留下深色的痕迹,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与宫中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皇宫外,卫国公府的门前。
“我的小祖宗!你慢点儿!时辰还早,赶得及宫宴!”
管家福伯追在一个身影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那是个约莫七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坠着块品相极好的螭纹玉佩。
他生得极好,眉眼灵动,唇红齿白,此刻正利落地往一匹温顺的小马驹背上爬,动作带着一股这个年纪少有的利落和不羁。
“福伯,宫里规矩多,去晚了又要听那些老学究念叨,烦都烦死了!”
男孩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阳光下晃眼得很,“我先去探探路!”
这便是卫国公府世子,沈砚。
今天是他作为国公世子,第一次正式随父亲入宫参加大型宫宴。
卫国公沈擎,开国元勋之后,世袭罔替的爵位,掌部分京畿防务,是军中稳健派的顶梁柱。
此刻,他正沉着脸,大步从府门内走出来。
“沈砚!给老子滚下来!像什么样子!”
沈国公声如洪钟,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宫闱重地,岂容你放肆嬉闹?给我规规矩矩坐马车去!”
沈砚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点怵他这个古板严肃的老爹。
他悻悻地从小马驹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里小声嘀咕:
“坐马车多闷啊,这京城的路,闭着眼睛我都走不丢……”
“你说什么?”沈擎眼睛一瞪。
“没!我说父亲教训的是!”
沈砚立刻站直,变脸比翻书还快,换上乖巧无比的笑容,“儿子这就上马车,保证规规矩矩,绝不丢卫国公府的脸!”
国公夫人林氏这时也赶了出来,她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柔,
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上前替他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襟,柔声叮嘱:
“砚儿,宫中不比家里,万事谨慎,多看少说,跟着你父亲,莫要闯祸。”
“知道啦,娘亲!”沈砚抱住母亲的胳膊晃了晃,笑嘻嘻地说,
“我就去吃个饭,吃完就回来,保证一根头发都不少!”
他嘴上应得乖巧,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天知道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穿越者,他这几年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规矩比牛毛还多的古代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不容易有机会进皇宫这个“5A级景区”逛逛,还得装孙子,真是太难了!
没错,沈砚是个穿越者。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是胎穿的缘故,前世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零散的知识和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跳脱思维。
两人终于上了马车,车轮滚滚,向着皇城驶去。
马车里,沈擎还在板着脸训话,从君臣礼仪讲到言行举止。
沈砚表面上正襟危坐,眼神却早已飘到了车窗外,打量着街景,心思活络。
皇宫啊……不知道能不能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总不会比家里和学堂更无聊吧?
麟德殿内,歌舞升平。
永熙帝坐在最高处的龙椅上,四十岁的年纪,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深沉。
他目光扫过殿内,看着觥筹交错的臣子,以及野心勃勃的几个儿子,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大皇子萧铭,十七岁,坐在左下首,意气风发,正与母族陇西李氏的官员谈笑。
三皇子萧锐,年方十五,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他的母亲淑妃出身富甲一方的江南士族。
他安静地喝着酒,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沈擎带着沈砚入殿叩见时,皇帝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真切的温和笑容。
“爱卿平身,这便是沈卿家的麒麟儿?果然一表人才。”
永熙帝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带着打量。
卫国公府地位超然,沈擎是他倚重的纯臣,他的世子,自然值得关注。
沈砚按着父亲事先教了无数遍的礼仪,规规矩矩地行礼回话,声音清脆,举止有度,让沈擎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皇帝随口考较了他几句《千字文》,沈砚对答如流之后,他忽然眨巴着大眼睛,抬头问了一句:
“陛下,皇宫的墙为什么那么高啊?是为了挡住外面的风吗?”
童声稚嫩,问题却突兀。
喜欢星陨盛世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星陨盛世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