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沉默的气息,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担架的吱呀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在死寂的荒野中回荡,如同送葬的哀乐。
来时心怀忐忑却暗藏一丝建功的希冀,归途,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和失去袍泽的锥心之痛。
当镇荒堡那高耸的寨墙轮廓终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浮现时,压抑的队伍中才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堡门开启,火把的光芒驱散了些许黑暗,也映照出守门士兵惊愕的脸。他们看着这支残兵,看着担架上那些了无生息的包裹,看着每个人身上凝固的血污和深可见骨的伤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死寂后,营地被惊醒了。喧哗声四起。有人惊恐,有人叹息,但更多的议论。
“我的天!这么多铁背山魈的尸体?!” “看那爪子!那背脊上的金毛!还有那两颗首领的头!发了!这次他们绝对发了!”
“啧啧,破灵箭都用上了,看来是啃到硬骨头了,不过值啊!这些材料送到郡城‘长陵门’,能换多少丹药?”
“死了多少人?管他呢!当兵吃粮,脑袋别裤腰带上,死人不很正常?重要的是捞了多少好处!”
回到营地,简单的交接和伤员安置后,陈百川便如同鬼魅般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
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张钰淹没。他回到乙字区三号那间简陋却独属于他的营房,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
浓烈的血腥味仿佛依旧萦绕在鼻端,袍泽临死前的惨叫、山魈狂暴的嘶吼、营地中冷漠的议论……种种声音在脑海中交织轰鸣。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那株紫纹龙参的虚影光芒黯淡,显然消耗巨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张队正,熊队正、周队正几位请您去他们营房一趟,说是……喝点酒,压压惊。” 一个厢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张钰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一丝锐利取代。他沉默片刻,起身,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洗去部分血污,换了身相对干净的里衣,掩盖住身上的绷带,这才推门而出。
地点在熊阔海的营房。房间比张钰的大一些,但也简陋异常。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凳子,地上铺着脏污的兽皮。桌上摆着几坛劣酒,几碟粗糙的腌菜和干肉。
除了老熊和老周,还有另外两位幸存的队正,都是经历过黑石谷血战的老卒。气氛沉闷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张兄弟来了,坐!” 熊阔海声音嘶哑,指了指凳子。
他脸上的爪痕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更加狰狞,眼神却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张钰默默坐下,接过老周递过来的一碗浑浊的酒液。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劣酒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几碗烈酒下肚,如同烧红的刀子刮过喉咙,却也稍稍驱散了身体深处的寒意。酒意上涌,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
“呵…压压惊?” 老周猛地将酒碗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嘲讽笑容,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灯焰,“我看是压压恨吧!王魁…还有老刘…他们几个,就他妈这么没了!连个全尸都凑不齐!”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都咳了出来,却不管不顾,嘶声道:“为了什么?啊?就为了百夫长大人突破化劲之上?拿兄弟们的命去填他那登天的路?!那些破灵箭,哪一支不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军功点换的?这次倒好,全他妈砸进去了!还搭上这么多条命!”
“老周!慎言!” 旁边一位相对年轻的队正脸色一变,紧张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慎言个屁!” 熊阔海猛地一拍桌子,碗碟跳动,他瞪着通红的眼睛,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低吼,“老子憋不住了!老周说得对!这次行动,根本就不是为了清剿什么威胁!陈老大他那罗盘,老子早就见过!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玩意儿!专门用来找……找什么‘灵根’的!据说只有某些强大妖兽体内凝结出那么一丝!可以让人成仙得道的!”
他喘着粗气,指着营房外,仿佛指着黑石谷的方向:“他娘的!那两头接近二品的畜生,就是他的目标!我们这些人,我们死去的兄弟,都是他妈的诱饵!那些破灵箭,是厉害,可你知道一支要多少银钱吗?这次消耗的,足够再武装一个百人队了!还有抚恤!那么多兄弟死了残了,抚恤金从哪里出?指望郡府?还是指望陈老大自掏腰包?做梦吧!”
另一位一直沉默的队正也闷闷地开口,声音苦涩:“妖兽尸体是值钱,可和破灵箭的消耗比,顶多是回点本。大头肯定要上交营里,抚恤……能发下一半,就算陈老大讲良心了。剩下的窟窿,还不是要我们这些活着的队正,带着剩下的兄弟,用命去填?”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呛得满眼通红,“这他妈的是什么买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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