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的动作极快。不过旬日,一支由年轻翰林、格物院精通数算的匠作、以及少数从民间招募的 “老账房” 组成的 “特别审计小组” 便悄然离京,分赴漕运沿线几个关键枢纽 —— 淮安、扬州、徐州。
这些人手持皇帝特批的鎏金关防,红绸系柄,见防如见君,径直绕过地方官府,一脚踹开漕运衙门的仓库大门。“调三年来所有入库底册、漕船报单、损耗清册!” 扬州小组的带队翰林沈鲤声音清亮,将关防拍在账房案上,吓得账房先生手一抖,算盘珠子滚落满地。
起初,地方上的严党官员还想故技重施。扬州漕运同知王怀安备下满桌酒席,袖中藏着三张百两银票,笑盈盈地劝酒:“诸位大人辛苦,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这漕运的账历来繁杂,些许出入也是常情,何必较真?”
回应他的是格物院匠作李墨的卡尺。“王大人,按《漕运仓规》,每石粮需用官制斗量,斗口误差不得超半分。但这批‘雨湿损耗’的粮册里,前页用旧斗计量,后页却换了新斗规格,凭空多出一成虚数 —— 这也是常情?” 李墨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只认数据不认人情。
软的不行,便来硬的。徐州仓场管事周虎暗中勾结当地泼皮,趁夜摸向审计小组下榻的驿馆。可刚到墙角,黑暗中突然窜出几名黑衣大汉,短棍翻飞间,泼皮们便被捆成了粽子。“东厂办事,谁敢造次?” 领头人亮出腰牌,周虎在暗处看得浑身发凉 —— 骆养性早把护卫安排得滴水不漏。
消息传回,地方严党彻底慌了。他们终于明白,这群人不是可糊弄的钦差,是带着尚方宝剑的 “掘墓人”。
真正的风暴,在扬州官仓率先炸响。
李墨在核对损耗记录时,指尖划过 “雨湿损耗百分之五” 的字样,突然顿住。他取来格物院特制的铜制量器,又翻出漕船到港时的吃水记录,眉头越皱越紧:“沈大人,你看 —— 这批粮船入港时吃水一丈二,卸粮后吃水八尺,按船身容积算,实际运粮该有八千石。但账上只记七千石,损耗却报了三百五十石,这账怎么算都对不上!”
老账房陈九爷接过册子,指尖沾着唾沫翻页,忽然拍案而起:“是‘改衡换度’!前两年用的是宣德旧斗,去年悄悄换成了嘉靖新斗,新斗比旧斗小了半升,三年下来,光这一项就‘损耗’出两万石粮!”
两人连夜核对,烛火燃尽了三截,终于算出惊人结果:扬州漕仓三年间以 “雨湿”“鼠耗”“霉变” 为名报损的粮食,竟达十五万石之多,是正常损耗的五倍!这些粮食,全在账面上 “合理” 蒸发了。
淮安那边的消息更令人心惊。审计小组在废弃的修船厂地窖里,挖出了一摞伪造的修船工单,每张都盖着漕运衙门的朱印,“更换船板三十块”“修补船底裂缝五处” 的记录密密麻麻,对应的拨款却流向了严党控制的银号。更致命的是,年轻翰林张四维在码头暗访时,被一个醉醺醺的老扛夫拉住衣袖:“大人有所不知,前几年每月十五,都有私船来搬粮,米袋子上的官印刮得干干净净,搬完还给我们塞银子封口…”
线索如蛛网般交织,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严党已在漕运系统织就一张贪腐大网,从粮食盗卖到工程款虚报,无所不为。
八百里加急的奏报递进乾清宫时,陈默正在看格物院新造的望远镜。展开奏报的瞬间,他捏着望远镜的手指骤然收紧,黄铜镜筒被攥出几道指痕。
“十五万石漕粮!抵得上江南三府半年的税粮!” 陈默将奏报狠狠拍在案上,龙椅扶手的雕花被震得簌簌发抖,“严嵩在朝堂上跟朕讲‘激浊扬清’,背地里却纵容党羽啃食大明的筋骨!”
张居正躬身站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陛下,扬州、淮安涉案官员证据确凿,当立刻下令锦衣卫抓捕,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
“急什么?”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到殿中,目光扫过墙上的舆图,“抓几个地方官容易,可严嵩老奸巨猾,定会像壁虎断尾般弃掉这些棋子,销毁核心证据。我们要的不是小虾小鱼。”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骆养性掀帘而入,脸色惨白如纸:“老板,宁波急报!那个盯梢‘潜渊会’的老渔民… 失联了!联络点的暗记被破坏,他家灶台下的密信也没了!”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老渔民负责探查 “潜渊会” 与沿海倭寇的联系,他的失联,与漕运审计风暴撞得如此之巧,绝非偶然。“看来我们的刀,真捅到他们的心窝子了。” 他眼神锐利如鹰,“严嵩和‘潜渊会’开始清理外围了,这说明漕粮的去向,定与他们的阴谋有关!”
他转身看向两人,语气斩钉截铁:“叔大,让审计小组转入暗处,别再查损耗了,去查那些‘消失的漕粮’最终运到了哪里 —— 重点盯私盐码头、隐秘粮仓,尤其是与严府有往来的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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