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丞相府青庐内,灯烛摇曳。
诸葛亮的身影被拉长,投在素白的屏风上。
他凝视案前密报,手指悬停在“吴人辱我先君”几字上方,久久不动。
一股沉郁之气在胸中翻涌,却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最终,他只是轻轻合上了沉重的竹简。
侍童见他起身,取过先帝所赐的那柄蒲葵扇,在庭院中来回踱步。
步履沉缓,每一步都似踏在蜀汉的危局之上。
七遍之后,他忽地停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那千钧重担已压在喉间:
“今日初几了?”
“回丞相,八月二十。”
“备笔墨。”
侍童应声研墨。诸葛亮兀自沉思,目光落在屏风上摇曳的身影。
待墨汁渐凝,侍童才惊觉丞相竟忘了添水。
那支常年执笔、批阅无数军国文书的手悬在半空,一滴浓墨猝然落下,正落在摊开的简牍上,“东和孙权”四字瞬间被墨迹吞噬、晕开,竟似一条狰狞盘踞的乌龙,无声地嘲弄着这艰难的盟约。
恰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永安都督、中都护李严的奏报送达。
诸葛亮展开,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字句。这位白帝城受命的托孤重臣,再次以“东吴动向不明,需谨慎防备”为由,拒绝调动江州戍军支援南中。
“果如所料……”
诸葛亮指尖轻叩案上展开的巴蜀舆图,声音低沉几不可闻。
指尖点着永安的位置。自四月先帝龙驭上宾,五月改元建兴,至今不过三月,这已是李严第三次公然抗拒中枢的调令。
最棘手之处,便在于先帝遗命赋予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的权柄,名义上确实握于其手。
若非自己行动果决,处置迅捷,借国丧之机与新元肇始之典制约束其行止,朝中恐已生变。
思及此,诸葛亮心中微沉,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皇宫的方向。
幸得新君信赖,对自己的奏请从无驳斥,这让他略感慰藉。
想到陛下年轻却日益沉稳的面容,他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瞬。
然而转念东吴的反复无常和李严的步步掣肘,那深刻的川字纹路又立刻刻回了他的额间,沉甸甸的忧虑如影随形。
……
翌日朝会。刘禅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他先是满面春风,对风尘仆仆、成功自东吴归来的邓芝大加褒奖,升官赐物,毫不吝啬。
殿下紧绷的气氛随着对邓芝的封赏似乎松弛了些许。
刘禅面上不动声色,将臣子们细微的庆幸之色尽收眼底。
及至相父诸葛亮出列,奏报李严拒调江州军之事,刘禅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相父的面色透着不健康的蜡黄,脸颊比记忆中又清减了几分,眼下的乌青深重得像是晕开的墨迹。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心痛与一种“绝不能让历史重演”的决绝涌上刘禅心头。
诸葛亮将奏章呈上。刘禅展开,熟悉的、一丝不苟的字迹映入眼帘,条理分明,论据详实。
他的目光滑过一行行文字,最终落在末尾那句“着中都护严加防备,江州军暂不调动”上,在“暂”字上微微一顿。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抬眼问道:
“相父,李卿近日可曾……借开府之便,其都护府署僚属可有增减异动?”
话音方落,刘禅便见相父骤然抬首,眉宇间忧色瞬间凝聚,沉重得化不开。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到了最关键处!李严若正在扩充幕僚,广树党羽,那便是其野心膨胀的明确信号。
刘禅沉默下来,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余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退朝后,刘禅独坐寝宫,案上堆着关于李严近月动向的密报。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简牍,苦笑摇头。
公允地说,李严有他的才干,否则先帝临终时也不会将他与相父一同托付,赋予统领内外军事的重任。
只是……刘禅脑海中闪过历史上李严的结局:催粮不利,假传圣旨,最终废为庶人。此人才不为国用,私心太重,注定是肘腋之患。
先帝啊先帝,您留下的这位托孤之臣,真是一步暗棋,也不知是福是祸。刘禅摇摇头,不再去想。
当务之急,是相父正在全力推进的另一件大事。那件能改变蜀汉国力的神器。
不出数日,诸葛亮便将一件改良后的曲辕犁亲自呈进了宫。
机要议事,多在刘禅特意辟出的那间密殿中进行。
“陛下,” 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雀跃的兴致,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由衷的笑意,指着那件刘禅凭着模糊记忆反复勾勒、又经工匠多次试错才打出粗胚的农具,“此物……确乃天赐神器。”
他详细禀报:“臣亲自下田试用,功效惊人。原本需三人二牛合力,如今一人一牛足矣!非但大大减轻了对耕牛的损耗,原本一日仅能耕作两三亩地,如今深耕五亩乃至八亩亦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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