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
杨尘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真的惋惜还是仅仅客套。
他没再看他们,转身沿着草坪缓步走去。
耀文和阿霆跟了几步,便被那位叫吉米的瘦削男人用眼神止住。
吉米陪着杨尘走远了,留下两人站在原地,四周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胸腔里过于清晰的心跳。
不多时,吉米折返,一言不发地示意他们离开。
穿过庭院时,耀文瞥见一辆黑色轿车正驶出铁门,车牌是某个熟悉的号段。
他喉咙动了动,压低嗓子问:“吉米哥,刚才走的那位……是不是警务处的?”
吉米脚步未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耀文吸了口凉气,还想再问,吉米却已拉开另一辆车的门坐了进去。
车窗升起前,他隔着玻璃看了耀文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没有。
车子很快驶离,留下飞扬的细微尘土。
直到走出别墅区,拐进一条背阴的巷子,耀文才猛地停下,扶住粗糙的砖墙。
阿霆也跟着顿住,两人不约而同地大口呼吸,仿佛刚从水底浮上来。
巷子角落堆着废弃的木板,散发出潮湿的霉味。
“刚才……吓死我了。”
阿霆抹了把额角,手心全是冰凉的汗,“那位杨先生看过来的时候,我腿都僵了。
还有他身边那两个人……”
他没说下去。
其中一个他认得,或者说,听说过。
不是常被道上提起的骆天虹,而是另一个更少露面、却更让人心底发毛的影子。
传闻里,那人手里曾握着一把短刃,刃光快得能撕开夜色。
耀文没接话,只是盯着地上一个水洼里晃动的油污倒影。
他想起更早以前的一些碎片——昏暗的街道,骤起的冲突,以及最后那种完全被压制、连挣扎都显得可笑的无力感。
那时杨尘身边,似乎就有刚才那个沉默的身影。
“文哥,”
阿霆的声音打断他的回想,“看来外面传的话是真的。
连那样的人物都能在他家里喝茶打球……”
“闭嘴。”
耀文打断他,声音有些干涩,“那些事,轮不到我们猜。
知道多了,没好处。”
他站直身体,巷口透进的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回去一个字都别提。
要是漏出半点风声……”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阿霆已经重重地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汇入午后嘈杂的街市。
叫卖声、车铃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粤曲瞬间包裹上来,那么喧闹,那么平常,却怎么也冲不散背后那片草坪的寂静,和那双含笑眼睛留下的、冰冷的重量。
道路在脚下延伸成灰白的带子,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绿化带。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着,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却总往空荡荡的来路方向瞟。
这一片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翅膀划开空气的声响短促而清晰。
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这个远离闹市的地方,指望有车可脚步没停,那点微弱的期盼也像风里的一 ** 星,明明灭灭地跟着。
* * *
另一处,被圈起来的绿茵地上,几个人影在移动。
金属杆挥起,小球划出弧线,滚向远处的小旗。
没过多久,烤肉的烟气就混着青草被晒暖的味道飘散开来。
炭火噼啪响着,油滴下去,窜起一小簇明火,又很快黯下去。
高晋和阿炽守在烤架旁,翻动着铁网上的肉串。
油脂被炙烤的滋滋声持续不断,混合着香料的气味。
杨尘没参与这些,他靠在一张躺椅里,脸上盖着副墨镜,手里握着杯冰饮,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
阳光晒得 ** 肤发烫,风吹过来却是凉的。
“阿晋。”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混在炭火声里。
高晋把手里的夹子递给旁边的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几步走了过去。
“尘哥?”
杨尘没立刻说话,吸管搅动着杯子里所剩不多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过了几秒,他才问:“眼下到几月了?”
高晋想了想:“三月,中旬刚过。”
“哦……”
杨尘应了一声,摘下墨镜,望着远处被热气微微扭曲的景物线条,“清明了,又快到了。”
高晋点点头,没接话。
“去准备吧。”
杨尘的声音很平,“到时候,陪我走一趟。
很久没去看他们了。”
“明白,尘哥。
我会安排好。”
高晋应下,转身又回到了那片烟火气里。
杨尘重新戴好墨镜,靠回椅背。
眼皮合上,遮住了天光,却遮不住脑海里翻涌的旧影。
那些画面不属于眼睛,却比亲眼所见更顽固地刻在某个地方。
血脉里的某些东西,像地下的暗河,不管流淌过多少岁月和变迁,总会在特定的时刻,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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