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散朝,朱雄英没回后宫,径直拐进了御书房。
东征在即,堆在案头的奏折却一点没少。
辽东的粮草调度、高丽省的流官任命、北平迁都的阻力条陈,一份接一份地往上递。朱雄英捏着朱笔,批得手腕发酸,眉头拧成了疙瘩。
陛下,陈芜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刘声在宫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朱雄英笔尖一顿,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刚在朝堂上封了他大元帅,这会儿就来找朕?让他进来。
片刻后,刘声一身便服,快步走入御书房。
他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到了朱雄英跟前,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臣刘声,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刚散朝不久,你不回去准备出征事宜,跑朕这儿来干什么?
刘声站起身,却没立刻开口。他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陈芜,又看了看朱雄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朱雄英挑了挑眉:有话就说。陈芜是朕的人,不用避着他。
刘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陛下,臣...臣有顾虑。
顾虑?朱雄英嗤笑一声,刚才在殿上,你拍着胸脯说要把东瀛天皇捆到朕的阶下,这才多大会儿,就有顾虑了?
不是战事!刘声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臣打了一辈子仗,安南那么凶险的地方都趟过来了,东瀛区区弹丸之地,臣不怕。臣怕的是...是人。
朱雄英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起来,说清楚。
刘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李景隆、常升、常森...这三位副帅,都是国公之后,将门虎子,身份尊贵无比。他们跟东瀛有私仇,陛下也知道,那股子恨意压都压不住。臣怕到了战场上,他们杀红了眼,不听将令,擅自冲阵,甚至为了报私仇坏大局...臣、臣该如何处置?
他说完,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这话是大逆不道。
质疑副帅,等于质疑皇帝的用人。可他不得不说,主帅上了战场,最怕的就是令出多门,尤其是手下带着皇亲国戚。
朱雄英听完,没立刻说话。
他盯着刘声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达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刘爱卿,你在朝堂上不是挺硬气的吗?敢闹事就砍了,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怎么,出了宫门就怂了?
刘声脸一红,腰杆却挺得更直:陛下,朝堂之上,臣那是...那是表态。可这三位,李景隆是曹国公之后,常升常森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子嗣,跟陛下沾亲带故,臣...臣怎么敢真砍?
不敢?朱雄英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刘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问你,朕在朝堂上怎么说的?
陛下说...说臣有先斩后奏之权...刘声声音发虚。
朕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副帅以下,敢抗命坏大局,斩首示众...
那不就结了?朱雄英一挥手,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朕给你的尚方剑,是摆设?朕给你的先斩后奏之权,是空头支票?
刘声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惶恐: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怕...怕这三位毕竟是陛下的至亲,臣若真动了刀,怕伤了陛下的心,怕坏了朝廷的体面...
至亲?朱雄英冷笑一声,背着手在殿内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刘声的眼睛说道,刘声,你给朕听好了。朕今天,给你一句实话——
如果他们三个,在战场上真敢不听你的将令,真敢为了私仇擅自行动,真敢让大明将士白白送死——你给朕砍了。不用请示,不用犹豫,当场斩首,首级传阅三军。
刘声猛地抬起头,瞳孔缩成了针尖,满脸骇然:陛下...这...
这什么这?朱雄英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淡,却透着一股寒意,朕的儿子犯错,朕照样打板子。他们是国公之后怎么了?是朕的亲戚怎么了?上了战场,他们就是朕的兵,你的将。兵不听将,将不遵令,留着干什么?过年吗?
刘声跪在地上,浑身僵硬,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看着朱雄英那的脸,忽然意识到陛下是真的冷血。
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给臣子看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至亲?在朱雄英眼里,没有至亲,只有可用之人和该杀之人。
臣...臣明白了。刘声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道,陛下给臣的底线,臣记死了。到了东瀛,谁坏大局,臣斩谁,绝不留情。
这才像话。朱雄英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龙案后,去吧,回去准备。三日后,朕在龙江港为你们送行。别让朕失望。
臣告退!
刘声站起身,后退着出了御书房,背影僵硬,脚步却稳。
殿内安静下来。
朱雄英重新提起朱笔,刚蘸了墨,陈芜忽然凑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奴婢斗胆,多一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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