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阳光比平日起得晚了些,带着秋日特有的、金箔般醇厚而疏淡的质感,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焦香、牛奶的温润和煎蛋的油润气息,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本该是一个慵懒而温馨的寻常早晨。
我坐在主位,手里摊开着当天的财经报纸,目光却并未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上。黄亦玫坐在我对面,正小口啜着咖啡,眉眼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驱散的睡意,却依旧保持着惯有的、优美的姿态。三岁的乐瑶被安置在特制的儿童餐椅上,正用胖乎乎的小手,努力而笨拙地试图用勺子舀起碗里的麦片,嘴角沾了一圈奶渍,憨态可掬。
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直到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那不是乐仪平日里那种轻快、甚至偶尔带着点雀跃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更沉,更缓,每一步都像是刻意踩在某种无形的节拍上,带着一种与这柔和清晨格格不入的、决绝的力度。
我和亦玫几乎同时抬起头,望向楼梯口。
然后,我们两人都怔住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连乐瑶都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那瞬间的凝滞,停下了挥舞勺子的小手,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望向楼梯。
苏乐仪站在那里。
但眼前的乐仪,让我们感到一种近乎陌生的震撼。
她那头留了多年、一直精心养护,如同黑色绸缎般顺滑光泽,常常被亦玫亲手编成各种漂亮发辫,或是随意披散在肩头便自带几分柔美气质的长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参差不齐、短得惊人的发型。发梢紧紧地贴在耳际上方,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青色的头皮,线条生硬,毫无造型美感可言,明显不是出自专业发型师之手,倒像是……像是被某种不管不顾的冲动驱使下,用一把普通的剪刀,自己胡乱绞短的。
她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些柔软的马卡龙色系卫衣或是缀着蕾丝的连衣裙,而是一套深蓝色的、款式极其简单的运动服,拉链一直拉到领口,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紧抿着,原本就大的眼睛,此刻因为失去了长发的修饰和衬托,显得更加突出,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一种与她那尚且稚嫩的面容极不相称的、复杂的情绪——有未褪尽的伤痛,有强行压制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她就那样站着,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双手紧紧地攥着运动服的裤缝,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又像是在抵抗着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软弱。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地敲打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黄亦玫手中的咖啡杯,杯沿与碟子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格外刺耳的碰撞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张开,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种迅速升腾起来的、混杂着心痛和怒意的复杂情绪。她似乎想立刻站起来,想冲过去质问,想抓住女儿问个明白。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在餐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的心脏,在看清乐仪新发型的那个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然后又被浸入了冰水之中,一阵剧烈的收缩后,是弥漫开来的、尖锐的疼痛。
我的乐仪……我那从小就像个暖暖糯糯的粉团子,喜欢毛绒玩具,喜欢漂亮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受了委屈会扑进我怀里撒娇掉金豆豆的女儿……怎么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这哪里是坚强?这分明是一种自残式的、绝望的宣言!
我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试图理解的温和:
“乐仪……你的头发……”
她迎着我(或许也包括着亦玫)的目光,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疼痛的波动,但立刻就被更深的倔强覆盖。她抬起下巴——一个模仿着成年人表达强势,在她做来却依旧带着孩童稚气的动作——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剪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宣告一个重要的决定,目光扫过我和亦玫,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继续说道:
“从今天起,我要比男孩子更坚强!要比他们更厉害!”
“比男孩子更坚强……更厉害……”
这句话,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铁块,轰然砸在我的心口。它背后所隐含的,是白谦那些恶毒话语带来的创伤,是奶奶那套“孙女是外人”的偏见施加的压力,是这个社会无形中对于性别固有的刻板印象给她带来的刺痛和不服输!
她不是在简单地改变发型。她是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斩断与过去那个被定义为“柔弱”、“需要保护”、“终究是外人”的“女孩子”身份的联系。她以为,只要抛弃了那些代表女性特质的柔顺长发和漂亮衣裙,只要将自己武装得像个男孩一样冷硬、利落,她就能获得与男孩同等的、不被轻视、不被伤害的力量和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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