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崔婉宁亲自起草了告示,由书院学子誊抄数百份,张贴在汴京各大街巷、隔离区外围以及通过千里镜声链紧急传讯的各主要州府。告示以最直白的语言,阐明了当前药剂极度稀缺的现状,公布了以算学模型初筛结合公开抽签决定首批用药者的分配方案,并明确说明了此举的无奈与旨在维护基本公平的初衷。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开来。起初是死寂,一种被巨大绝望扼住喉咙的死寂。随即,各种声音爆发出来。有嚎啕痛哭,有厉声咒骂,有麻木的沉默,也有…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理解。
“总好过…全被达官贵人占了去…”
“是啊,至少…还有个盼头,有个凭据…”
“老天爷啊,开开眼吧…”
混乱中,皇城司的兵士和书院的护卫们组成人墙,竭力维持着秩序。压力从四面八方涌向崔婉宁。有来自朝中显贵的隐秘暗示,有来自富商巨贾的巨额许诺,甚至还有来自某些“德高望重”者的道德施压。但她一律冷面以对,所有试图逾越规则的行为,都被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她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个关键节点,目光锐利,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加快速度!”她的命令简洁而冰冷,不容置疑,“程序必须严格,记录必须清晰,任何人不得干预抽签过程!”
抽签的日子,是一个阴沉的早晨。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仿佛也承载着人间的沉重。在隔离区外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那巨大的木制转盘被安置在中央,四周被皇城司兵士严密守卫,下方是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目光中交织着绝望、祈求、以及一丝渺茫的希望。
崔婉宁站在台侧,林沐然立于她身旁稍后的位置,手中依旧紧握着监测仪,屏幕的微光映着他凝重的侧脸。王太医、算学小组的代表、格物监的大匠,以及几位被邀请来作为公证的、素有声望的民间长者,皆立于台上。
没有多余的言辞,程序直接开始。算学小组负责人首先上前,高声宣读了通过初筛、有资格参与首批药剂抽签的九十七名危重患者编号(为保护隐私,隐去姓名),并简要解释了评分依据。每念出一个编号,下方人群中便有一处响起压抑的哭泣或紧张的抽气声。
接着,两名格物监工匠当众打开转盘侧面的小门,展示内部空空如也,随后将九十七枚刻有对应编号的玉珠逐一放入,关闭小门并贴上封条。由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上前,用力转动转盘。
木制齿轮发出沉重的“咔哒”声,转盘开始飞速旋转,那声音牵动着台下每一个人的心跳。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终于,转盘的速度慢了下来,哒、哒、哒…最终,停在了一个随机的出口处。
一名公证人上前,拆开封条,打开出口的小闸。一枚玉珠“叮当”一声滚落,掉进下方铺着软布的托盘中。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公证人用微微颤抖的手,拿起玉珠,对着阳光,高声念出了上面的编号:“甲—零—三—七!”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是我儿!是我儿啊!苍天有眼——!”那哭声并非全然喜悦,更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浮木后,情绪彻底决堤的宣泄。周围有人投去羡慕的目光,有人默默垂泪,也有人眼神更加黯淡。
程序继续。一枚又一枚玉珠被抽出,对应编号的确认声,伴随着台下或狂喜或绝望的反应。每一次抽取,都像是一次对集体神经的残酷拷问。有人跪地叩首,有人瘫软在地,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高台,仿佛灵魂已被抽走。
崔婉宁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人间悲喜剧在眼前上演。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喜悦,也无悲伤,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疏离。只有紧握在袖中、指节发白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承受的巨大压力。她是在用这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将生存机会的分配,从人情、权势、财富的泥潭中强行剥离出来,赋予其一种冰冷的、却相对平等的程序正义。
林沐然的目光则更多停留在监测仪的屏幕上。即使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他依然分神关注着那两条持续共鸣的波动曲线。西南方向的异常波动,似乎在缓慢地、持续地增强,与碎片能量的联动模式也出现了一些难以理解的细微变化。这绝非好事。他抬头,望向西南方阴沉的天际线,心中的阴影愈发浓重。浮空运输队,此刻应该已经抵达那片区域了吧?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当最后一枚代表首批药剂使用资格的玉珠被抽出,高台下的喧嚣并未平息,反而转向了对后续药剂生产和下一轮抽签时间的追问。希望一旦被点燃,哪怕再微弱,也能支撑着人活下去。
崔婉宁上前一步,声音透过简易的扩音装置传开:“首批药剂,将立即按抽签结果发放施用!书院格物监、医理部,正竭尽全力扩大生产!后续分配,依旧依此例而行!望诸位恪守秩序,给予我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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