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境戍卒呢?他们直面辽国威胁,若因疫病减员,防线动摇,后果不堪设想!”一位来自兵部的官员忍不住插言。
“还有运送物资的民夫,维持隔离秩序的差役……”
“那些精通古籍、可能从中找到其他生机的大儒学者就不重要了吗?”
“还有……还有那些自愿进入隔离区照顾病患的义工……”一位年轻的书院学子小声补充,声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议事厅内顿时吵成一团,各种声音交织,每个提议背后都有一套自洽的逻辑,都代表着一部分人的利益和诉求,也都面临着其他角度的道德诘问。效率、生命平等、秩序稳定、专业价值、奉献精神……这些原本并非完全对立的概念,在极度稀缺的资源面前,变成了非此即彼的残酷选项。
崔婉宁沉默地听着,目光从一张张激动、焦虑、或痛苦的面孔上掠过。她能理解林沐然的理性计算,那是面对绝境时试图抓住的最实在的稻草;她敬佩王太医的悲悯坚守,那是文明得以存续的温情底色;她也明白皇城司指挥使的现实考量,秩序是应对一切危机的基础。但正是这种种“合理”之间的冲突,将人逼入了绝境。
她注意到,那两位伦理思辨科的教习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快速地在纸上记录着,时而交换一个沉重的眼神。
就在争论最激烈、几乎要演变成互相攻讦之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皇城司密探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也顾不上礼仪,嘶声喊道:“报!西南急讯!首批……首批通过浮空托盘运抵的星辰草……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可密探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沉入了冰窟。
“但是……数量远低于预期!受西南山地气候和运输稳定性影响,首批仅运回可制备……不足百份药剂的药材!而且……后续运输频率和载重,受天气、能量核心稳定性及辽国潜在干扰影响,存在极大不确定性!”
不足百份!
这个数字像最终判决,轰然砸下。厅内瞬间死寂,连方才争论最激烈的人也哑口无言,脸上血色褪尽。杯水车薪,真正的杯水车薪!面对汴京已确认的逾千名危重患者,这区区百份解药,连勉强维持希望都显得如此苍白。
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的瘟疫,开始在议事厅内蔓延。先前所有的计算、所有的争论,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崔婉宁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似乎因为承受着巨大的重量而显得有些滞涩。她走到议事厅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断。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下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我们都清楚,无论选择哪一种标准,都无法满足所有需求,都意味着要对另一部分生命做出放弃的选择。这本身,就是一场悲剧。”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让话语中的重量充分沉淀。
“林沐然的效率优先,可以保存文明骨架;王太医的生命平等,守护的是人性根基;指挥使的秩序稳定,维系的是存续基础。你们都没有错。”她的话让争执的双方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
“但正因为每一种选择背后都有其道理,也都有其无法回避的道德代价,所以,我们不能由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或者任何一个团体,来轻易地做出这个决定。”崔婉宁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定,“这个决定的权利,或者说,这个承担道德重负的责任,不能仅仅由我们背负。”
那位一直沉默的伦理教习之一,此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试探着开口:“院长的意思是……?”
“建立一套机制,”崔婉宁一字一顿地说,“一套尽可能透明、公正,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并且……在某种程度上,不得不接受的分配机制。”
她目光投向算学小组的负责人:“我需要你们,以病情危重程度为基础,结合年龄、社会角色等因素,设计出一个综合评分模型,但最终的决定性因素,不能是完全由我们主观判定的‘价值’。”
她又看向王太医和皇城司指挥使:“需要你们共同拟定一份最急需用药的危重患者名录,确保名单的真实性和准确性。”
最后,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然后,我们将在这份名单的基础上,引入一个……随机抽取的程序。”
“抽签?”有人失声低呼。
“没错,抽签。”崔婉宁肯定道,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在无法做到绝对公平时,程序的公正,或许是唯一能让人相对信服,也能最大程度分散道德指责的方式。我们将公开进行,接受各方监督。让……运气来决定吧。至少,运气本身,不掺杂我们的主观偏好,对每一个人……至少在形式上,是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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