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夷简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份冰冷的漕运改道札子。丹毒带来的虚脱感尚未完全消退,四肢百骸残留着钝痛,但一种更为炽热的思绪正在他脑中疯狂滋长。
那冰锥般的低语,那青铜牺尊上扭动的数据触须,那校验记录中“冰芯铁”匪夷所思的特性……这些碎片在他因药力而异常敏锐的感知中碰撞、拼接。它们不再是孤立的幻觉或单纯的异邦奇物,它们指向一种……秩序。一种冰冷、残酷、远超凡人想象的运作机制。
“与民争利?”他无声地嗤笑,目光扫过札子上关于范仲淹矿策受挫的记录。朝堂上的攻讦如今看来如此可笑,如同蝼蚁在巨兽脚边争夺草屑。真正的战场,根本不在这里。
他强撑着起身,走到密室一角。那里摆放着一尊半人高的西周青铜牺尊,并非昨日那尊产生异变的祭器,而是另一件形制古朴、纹饰庄重的礼器。他伸出手,冰冷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稍压下了体内的燥热与虚浮。
“来人。”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灰衣老仆悄无声息地出现,垂手侍立。
“传令将作监,以‘驱疫禳灾,护佑皇城’之名,启用库藏所有特制‘清心辟邪’金石药散。于皇城四角及中枢要地,设九座云雷纹鹤嘴熏炉,昼夜不停,焚药散播。”吕夷简语速平稳,仿佛在布置一场寻常的祭祀,“药方……用我上次给你的那份,剂量加倍。烟雾务求浓而不烈,覆及整个皇城区域,尤其是……贡院、司天监、以及范府周边。”
老仆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但立刻躬身:“是,相爷。只是……如此大的动静,恐引朝野非议,且药散所耗甚巨……”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吕夷简打断他,目光落在青铜牺尊沉稳的纹路上,“汴京近日异象频仍,人心浮动,乃邪祟滋生之兆。吾等身为朝廷肱骨,岂能坐视?些许非议,自有我去应对。去办。”
“是。”老仆不再多言,悄然退下。
吕夷简缓缓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窗外天色晦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压笼罩着城市。他服用的“五石更生散”药力未完全散尽,感官仍处于一种奇特的亢奋状态。他能隐约“嗅”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因子,那是无数细微的、混乱的信息流,如同浑浊的河水,潜藏着不可知的危险。
他的计划并非全然虚构。那股源自西北的冰冷恶意,虽被暂时阻隔,但其存在本身就如悬顶之剑。崔婉宁那丫头似乎用了某种方法挡了一下,但吕夷简凭借药力带来的模糊感知,能察觉到那屏障的脆弱和不稳定。他需要一道属于自己的“墙”,一道能隔绝窥探、混淆感知的墙。
而他恰好拥有构建这道墙的材料——那些经过特殊配伍的金石药散。它们燃烧产生的烟雾,在常人看来只是带有奇异金属光泽的香雾,但在他此刻的感知中,那烟雾蕴含着一种强制性的梳理与隔绝的特性,能有效地干扰、甚至屏蔽那些无形的异常波动。昨日丹毒发作时,这烟雾无意中笼罩了他,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那恐怖的渗透感,这便是明证。
很快,命令被严格执行下去。九座刻满繁复云雷纹的铜制鹤嘴熏炉被秘密安置在皇城区的关键节点。炉身被地龙烘得滚烫,投入加量的特制药散后,淡青色、泛着金属微光的烟雾自鹤嘴中袅袅升起,并非四散飘荡,而是在炉口盘旋凝聚,形成不断扭动的气旋,随即仿佛受到无形指引,通过预设的通风孔道,精准地飘向皇城区的特定空域。
过程几乎无声无息。取代了更夫,皇城司的便衣逻卒沉默地守卫在关键巷口,确保无人打扰这诡异的“驱疫”仪式。
烟雾逐渐弥漫开来,与天空中原本就存在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沉重灰霾混合在一起,变得更加均匀、浓稠,缓慢而坚定地覆盖了宫殿、官署、贡院、司天监,以及范府所在的街区。一种非自然的寂静随之降临,并非没有声音,而是声音仿佛被这浓霾吸收、扭曲,失去了原有的清晰度和方向感。视野急剧收缩,远处楼阁模糊消失,近处街巷也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透着一股窒息般的寒意。
吕夷简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浓郁的、带着金石腥气的药味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净”感。那一直隐约萦绕、试图渗透他思维的冰冷窥视感,像是被一层厚厚的、不断搅动的棉絮阻隔,变得模糊而遥远。空气中那些混乱的、令人不安的细微信息流,似乎也被这强制性的烟雾梳理、抚平,或者说……彻底搅乱,变得无法识别。
成了。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烟雾屏障,果然有效。
…
西厢客舍内,林沐然蜷缩在榻上,左眼的灼痛已变为一种彻底的死寂和空洞,仿佛那不再是眼睛,而是一块嵌入骨肉的、冰冷僵硬的异物。系统“璇玑”毫无声息,能源低于1.0%的警报如同最后的丧钟,余音散尽后便是永恒的黑暗。他紧握着怀中那截焦黑的雷击木,它是此刻唯一能证明那些疯狂经历并非全然虚幻的触感,一丝微弱的温热从中透出,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情感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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