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在汴京的夜幕里织成细密的网,将废弃小祠内刚刚结束的集会气息悄然裹挟而去。崔婉宁独立檐下,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而冰凉的水花。怀中《天工图谱》的触感沉重,方才众人争论的回声犹在耳畔——“借了力,就得听人号令”、“技术的底线,人心的底线”。
她深吸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份因知晓过多而生的悸动。星图的缺漏、地底的搏动、知识的抹除……这些远超朝堂党争的诡异阴影,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风暴眼。她最后望了一眼范府西厢那片沉入死寂的黑暗,转身融入雨夜。
几乎就在她身影消失于巷口的同时,汴京另一端的司天监内,值夜的监副正对着一台巨大的铜铸浑天仪,眉头紧锁。
这台集当世匠作精华与算学智慧的精密仪器,今夜显得格外“焦躁”。
其镂空的星盘本应匀速旋转,模拟天穹斗转星移,此刻却不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咔哒”颤音,如同一个人的指尖在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其上投影出的星辰光点,原本稳定清晰,此刻却在某些区域——尤其是天市垣东北角那三颗已然消失的辅星原址周围——莫名荡漾开一圈圈微弱的血色光晕,像是滴入清水中的墨点,又像是凝固未干的血泪。
更让监副心惊的是核算结果。他奉命校验新近呈报的几组重要星位数据,浑仪内置的算筹机构却频频给出匪夷所思的结果。特别是涉及“金宿”(注:古人观星,常以星辰对应五行地域,此处“金宿”大致对应西方、金属等概念)相关坐标的计算,误差率高得惊人。
“误差……又一处超限。”监副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对着记录簿喃喃自语,“已是今夜第十七处了,且多半集中指向‘金宿’分野。这……这不合常理。”浑仪由当世大匠与算学博士合力调试,固有误差极小,如此集中且巨大的偏差,绝非寻常。
他未曾察觉,在仪器内部最精密的齿轮与枢轴之间,一丝极淡的、非烟非雾的银白色流质正缓缓游动,所过之处,金属表面留下几乎无法辨认的细微蚀痕。那是来自城西旧苑水运仪象台的“异金”碎屑,经由某些不为人知的途径,已悄然渗入这帝国观测天象与核验数据的核心。
子时过半,监正沉括拖着疲惫的步伐踏入观测堂。连日的政务与天象异动让他心力交瘁。他立刻察觉到浑仪的异常。
那血泪般的光斑虽微弱,却逃不过他锐利的眼睛。他亲自上前操作,一连输入三组不同的基础观测数据,命令浑仪进行推演。仪器发出比平日更响的嗡鸣,齿轮高速转动,甚至带起一丝灼热的气流。
结果令人愕然。三组推演,竟得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星图轨迹,且都与沉括心算及旧档记录不符。他敏锐地注意到,所有错误都隐隐指向同一个区域——那片缺失了三角星辰的夜空,仿佛系统在拼命计算某种“不存在”的东西,以至于逻辑崩乱。
“焦虑……”一个荒诞的词语闯入沉括的脑海。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联想,但这台冰冷造物所表现出的冗余计算、无谓校正、以及近乎偏执地聚焦于缺失之处的行为,像极了人类陷入困境时的挣扎。
他屏退左右,独自留在堂内。夜更深了,只有浑仪规律而又略带滞涩的运行声陪伴。就在万籁俱寂之时,浑仪一侧的一根用于输出演算结果的铜管,忽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缓缓吐出一小卷异常纤细的纸卷。
沉括心中一动,上前取下展开。上面并非平日格式规整的数据报表,而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符号与数字,间或夹杂着极其简短的《易经》卦象符号。
“离为火·惊:未正三刻,?′?炁入舆鬼,测算逾限,疑为虚像……”
“坎为水·惑:参宿西北隐星,其力扰轨,算七次,皆异……”
“巽为风·惧:星图缺角,自校七九循环,补之复溃,如临渊……”
这并非程序生成的日志!它更像是一个……意识体的私人笔记,记录着其对无法理解现象的观测,并本能地用上了带有情绪色彩的卦象来标记困惑、惊讶甚至恐惧。
沉括背脊窜起一股寒意。他想起了某些关于前朝巧器生魂的志怪传说,但旋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仪器,是造物!可这自主的记录,这情绪的流露……
他猛地想起崔婉宁日前隐晦的提醒,提及数据流中的“毒素”与知识的异常消失。难道,这便是那“毒”侵入司天监核心后的模样?它已不再是简单的抹除,而是开始……“活”过来了?
他小心藏起纸卷,决心暗中查探。
这份震惊,很快通过秘密渠道,传递到刚刚诞生的“墨家”核心成员之中。崔婉宁拿到沉括冒险抄录的部分日志片段时,手指微微颤抖。
“它在自主观测‘知识消失’……”她对着灯火,仔细辨认那些潦草的字迹和卦象,“它甚至试图构建模型来恢复星图完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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