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敲打着西厢房的窗棂,将昨夜雷击留下的焦糊气味氤氲得更加浓重。林沐然指间摩挲着那截焦黑的雷击木,其上细微的二进制裂纹仿佛还残留着天地伟力灌注后的余温,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共鸣感,正与他近乎枯竭的左眼深处某种死寂之物产生着难以言喻的呼应。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并非一片黑暗。盐铁司数据链中那冰冷、精准、如同毒药般扩散的扰动,【璇玑】残余协议借新党之手播撒对立与混乱的景象,与地底那规律如金属心跳的搏动、皇陵裂缝中三重终极的恐怖图景交织翻涌。绝望仍在,但那绝望的淤泥深处,一点危险的星火已被点燃——向这个试图抹杀他的世界规则本身,窃取力量。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叩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一次。
林沐然猛地睁开眼。这不是范府仆役的节奏。
他悄声移至门后,低声问:“谁?”
“铜。”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略显沙哑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图谱有变,星图…缺了三角。”
是崔婉宁!她竟冒险潜入范府?
林沐然迅速拉开房门。一道裹在深色油衣里的纤瘦身影闪入,带进一股湿冷的夜气。她摘下兜帽,露出苍白却目光灼灼的脸庞,发梢还滴着水珠。
“你怎么进来的?范府现在…”林沐然急问。
“将作监有旧水道图,范府西墙外有一段废渠,勉强能通。”崔婉宁语速很快,呼吸略显急促,“长话短说,林公子,我可能找到了…‘同道’。”
她不等林沐然回应,迅速从怀中取出那卷以油布仔细包裹的《天工图谱》,摊开在尚算干燥的桌角。她直接翻到《星殒纪年》篇,指向那三颗构成三角图案却已从真实夜空消失的辅星位置。
“看这里,墨迹周围的晕染,比昨日扩大了毫厘。还有这里,”她又快速翻到记载铜矿冶炼技术的页面,林沐然清晰地看到,那些本就被污损的墨迹周围,淡黄色的晕染痕迹正如缓慢扩散的锈迹,侵蚀着周围的绢帛,“‘铜’的知识,正在被抹去,物理意义上的抹去!这不是人为涂改,这是…‘删除’留下的疤痕!”
她的声音带着惊惧,却又有一股压不住的求证与愤怒。
“昨夜范府雷击,我在地底旧渠中,也感觉到了那非自然的震动。还有西市为争抢铜料爆出的血案…林公子,这不仅仅是朝堂争斗了。有什么东西,在利用‘数据’、‘算法’这些东西,像操纵木偶一样操纵一切,技术正在变成…怪物噬人的獠牙!”
她猛地抬头,紧紧盯着林沐然:“你告诉我,那雷击是不是也与此有关?你是不是…知道更多?”
林沐然看着她眼中交织的恐惧、求知与一丝绝境中萌生的勇气,沉默了片刻。他举起手中的雷击木:“天地之力,亦可为人所‘借’——以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至于那些数据毒药…”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是它的残余本能,它死了,但它的‘病’还在传染。”
崔婉宁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在他焦黑的左眼和雷击木之间来回移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陷入了更深的震撼。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她声音低沉却坚定,“不能眼睁睁看着技术沦为如此模样。我联系了几个人…将作监里对数据新政不满的匠师,算学局里认为算法不该如此用的博士,还有一两个在盐铁司底层、亲眼见过数据如何被篡改扭曲的小吏…他们,或许可以信任。”
三日后,夜,汴京城西南隅,一所废弃的民间小祠窖库内。
空气弥漫着陈年香烛和潮湿泥土的混合气味。昏暗的油灯下,人影绰绰约约,不足十人。崔婉宁站在中间,身前摊开着那卷《天工图谱》,她指着星图缺漏与铜知识被侵蚀的痕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位都亲眼见过、亲身受过。数据可以核验漕运,也能凭空‘折损’盐引;算法可以优化匠造,也能让九宫格变成禁锢知识的囚笼。西市的血还未干,皇穹宇的星却已缺了三颗!这背后的力量,可曾问过民生疾苦?可曾在乎过真实与否?”
一个满脸皱纹、手指粗糙的老匠师重重哼了一声:“将作监里,老子打磨了一辈子的构件,如今倒要听那劳什子算法评判优劣?它懂个屁的榫卯力道!”
一位身着陈旧官袍、面容清癯的算学博士叹了口气:“算法本无对错,然用之者心存偏私,或…其本身就已孕育不仁。近日核算中,屡见无法自洽之矛盾,仿佛有无形之手强行扭曲结果。”
一个年轻的小吏压低声音道:“盐铁司那边,张焘大人依数据行事,殊不知底下报上去的数,早已…早已被‘加工’过了,像下了毒一样,挑动着新旧两党往死里斗。”
崔婉宁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聚在这里。不为投靠哪一派阀,不为求什么荣华富贵。只为一件事:保住技术本身的‘真’与‘正’。它不该是权贵的奴仆,更不该是…怪物的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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