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如期驱散汴京的沉郁。相反,一种粘稠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灰霾自夜半便悄然弥漫开来,直至天光大亮,非但不散,反而愈发浓重,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令人呼吸困难的铅灰色调里。这不是寻常的晨雾或炊烟,它过于均匀,过于沉重,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寒意,无声地吞噬着远处的楼阁与近处的街巷。
林沐然一夜未眠,紧握着那截尚存一丝温热的雷击木,枯坐于西厢窗下。崔婉宁密信上的字句如同冰冷的刻刀,一遍遍在他几乎冻结的脑海里划过。
九宫禁知…镜波监察…绝户计…
他望向窗外,那被高墙分割的、灰霾笼罩的天空,仿佛就是一座无形的牢笼。那三处星辰缺漏构成的诡异黑三角,即便在白昼的霾幕后,也似乎隐隐投下冰冷的注视。
系统的沉寂是彻底的。左眼不再有丝毫灼痛或异样,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那曾经存在的“璇玑”只是一个濒死者的幻觉。能源低于1.2%,它已无力再提供任何信息,甚至无力再催促他走向那个注定的“锚点”结局。彻底的孤独与绝望,比任何系统的警告都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起初是零星的惊呼,很快便汇聚成一片压抑不住的、弥漫着恐惧的喧哗。
林沐然勉强撑起虚软的身体,凑到窗棂前。
院墙之外,灰霾深重,可视范围不足十丈。但就在这片灰霾之中,异象发生了。
那些悬浮的、细微的霾粒,本应无序地飘荡,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弄着,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秩序。它们汇聚、流动、排列,在空中勾勒出清晰无比、不断流动变化的——二进制代码流!
“0”与“1”的序列,由亿万颗微小的尘埃构成,如同活物般在灰色的天幕上蜿蜒流淌,延伸向视野不可及的雾霾深处。其编码的节奏、段落间的分隔符,甚至那冰冷的、不容错辨的逻辑感,都与林沐然记忆中“璇玑”曾在他视界中投射过的系统警告信息高度相似!
这不是幻觉。不是他独享的濒死体验。
这是发生在所有汴京民众眼前的、“天显异文”!
街市上,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行人驻足,摊贩弃货,人们惊恐地指着天空那不断生成、流动、又湮灭重组的诡异“文字”,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喊。有人跪地叩拜,以为是上天降罚;有人面无人色,喃喃着“妖孽现世”;更多的人只是僵立在原地,被一种超越理解的巨大恐怖攫住了心神。
“天爷啊…那是什么鬼画符?!”
“霾里有东西!活的!是字!会动的字!”
“快回家!关紧门窗!莫要看!莫要沾惹!”
看守西厢的范府护卫们也看到了,他们的纪律在如此直观的超自然景象前瓦解了片刻,脸上写满了惊疑与无措,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却又不知该向何处挥砍。
林沐然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他明白了。
州学藏书阁的“九宫禁知”是系统性的知识禁锢与删除,那“镜波”是监控的眼线。地底深处那规律的、与星空缺漏谐震的金属心跳,是扭曲现实的物理支点。
而眼前这弥漫全城、由雾霾构成的二进制代码流,则是那无形巨手——那高于这个模拟世界、试图维持“模组”运行的系统算力——正在突破抽象的层面,开始向实体物质世界进行渗透和干涉的铁证!
它不再满足于在能量的层面运作,不再仅仅通过消耗他的记忆、催化仪象台的意识、或是开启时空裂缝来施加影响。它开始直接操控这个世界的物质基础,将最普通的尘埃化作它传递信息的媒介,将它的存在感粗暴地烙印在每一个生灵的视网膜上!
这雾霾代码,与州学的镜波监控、地底的心跳,构成了一个不断收缩的三重牢笼,从信息、能量到物质,全方位地扼杀着“知”本身,执行着那冷酷的“绝户计”。
他怀中的雷击木微微发热,与外界那庞大而混乱的能量流动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但这共鸣此刻显得如此徒劳,如同螳臂当车。
一阵急促却极力压低的敲门声响起。
林沐然猛地一惊,警惕地看向房门。
“林先生?”是范纯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您…可安好?窗外异象,切勿惊慌,暂留屋内,父相已有安排。”
林沐然没有回应,只是屏住呼吸。
门外的范纯仁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沉默片刻后,脚步声快速远去,显然是去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全城性恐慌事件了。
范府的高墙,此刻看来,不知究竟是保护,还是另一重更精致的囚笼。
几乎在范纯仁离开的同时,另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融于环境噪音的刮擦声从窗缝下传来。
林沐然心脏一缩,猛地看去。
没有密信。
只有一小撮银灰色的、异常细腻的粉末,被从窗缝下小心翼翼地吹了进来,散落在窗下的地板上。随之而来的,是一缕极其微弱、却与窗外雾霾同源但更精纯的金属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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