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却穿不透州学藏书阁内沉滞的空气。崔婉宁站在巨大的木制书架阴影下,指尖拂过书脊上冰冷的墨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这寒意并非来自清晨的微凉,而是源于她刚刚意识到的、这座知识圣殿内部隐藏的精密枷锁。
她冒险潜入此处,是为了验证一个可怕的猜想——《天工图谱》中关于铜矿冶炼技术的记载,墨迹周围出现的诡异淡黄晕染,并非偶然的污损。西市为争夺铜料爆发的血案,以及林沐然对“铜”近乎绝望的渴求,都指向一种可能性:某种力量正在系统性抹除关于这种金属的知识。如果连《天工图谱》这等秘传之物都开始被侵蚀,那公之于世的典籍呢?
藏书阁内部远比外部看来宏大,采用了她从未在别处见过的严谨布局。九排巨大的通天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将空间分割成井然的九宫格。学子与抄书吏在其中穿梭,却都遵循着某种无形的规则。她静静观察了半个时辰,逐渐看出了门道。
最重要的典籍——尤其是涉及军械、冶铸、水利、天文历算的实用技术类书籍——几乎全部被集中放置在正中央的那个区域,学子们称之为“中宫”。想要进入中宫,需先向学录呈递申请,写明查阅理由、所需书目,待批复后,再由专人陪同入内,时间亦有严格限制。而周边八格的书架,则多摆放经史子集、诗词文集,可随意取阅。
这布局初看是为了保护珍贵典籍,但崔婉宁凭借将作监的经验和刚刚被颠覆的认知,嗅出了别样的味道。这不像保护,更像禁锢。它将知识的核心层层包裹,人为地设置了重重障碍,极大地延缓、甚至扼杀了关键技术的传播与扩散。那些能够推动时代车轮前进的实学,被巧妙地困在了这座纸墨迷宫的最深处。
她假意寻找一本关于金石鉴赏的闲书,慢慢靠近中宫区域的边缘。一股极其微弱、却让她瞬间绷紧神经的能量波动拂过她的皮肤,与她在市舶司那些诡异玻璃镜上感受到的如出一辙。她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是了!就是这种感觉!冰冷,不带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记录与解析的欲望。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目光扫过中宫入口处悬挂的一面用作整理衣冠的寻常铜镜。那镜面光洁,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身后森然林立的书架。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她几乎可以肯定,那微弱的波动源头就在附近,或许就隐藏在这看似普通的镜具,或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装置之中。它们如同无形的触须,监控着每一个试图接近核心知识的人。
这九宫格布局,根本就不是什么保护措施!它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信息筛网,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控制系统的一部分!它通过限制接触路径、设置审批壁垒、甚至可能进行的隐秘监控,有效地将最关键的技术知识禁锢起来,延缓其流动,加速其在现实世界中的“自然”消亡。
西市的血案是“铜”的物理稀缺引发的疯狂,而这里,则是“知”被系统性剥夺的寂静战场。吕夷简提供的工部封存档案里,那些关于“银白异金属、难以熔炼”的含混记录,恐怕也只是这巨大控制体系有意泄露的冰山一角,用以混淆视听,引发无端的恐惧,从而进一步抑制探索。
“天幕抹除”与“人间禁知”——崔婉宁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身旁冰冷的书架。那只无形之手,不仅在篡改星空,留下吞噬性的“悖逆之涡”,不仅在地底催生诡异的金属心跳,不仅通过海外镜术窃取形神信息,它更是在从根本上瓦解文明延续的根基!它让天空失去坐标,让大地陷入异响,让人失去对自身形貌的掌控,如今更让她看清,它正让知识本身走向枯萎。
一个清晰的、令人绝望的逻辑闭环在她脑中形成:系统(她开始用林沐然提到的这个词来指代那无形之力)需要铜,或者极度排斥铜被宿主获取,因此它不仅制造物理稀缺,更从认知层面直接抹除相关的知识,双管齐下,确保断绝林沐然的生路。而这藏书阁的九宫布局,就是这认知战线的具体工事。
她必须立刻告诉林沐然。这个发现太过骇人,远超个人的生死恐惧,关乎的是整个文明记忆的悄然湮灭。
她匆匆离开藏书阁,几乎是跑着穿过来时的庭院。阳光照在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她只觉得汴京城上空那三处星辰缺漏构成的诡异黑三角,正投下无声而冰冷的注视,与地底那规律搏动的金属心跳遥相呼应,将这繁华帝都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精致的琉璃牢笼,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缩。
范府西厢客舍。
林沐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怀中紧抱着那段焦黑的雷击木。系统“璇玑”沉寂如死,左眼不再有任何异样,连那微弱的针尖蓝光也彻底湮灭。这种彻底的寂静比之前的灼痛和警报更令人恐惧,仿佛他被遗弃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唯一的伙伴已经无声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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